第九天，老城區的陰雲如同鉛塊般壓在頭頂。
卓躍建工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狗，在禎州市的大街小巷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捕。街道上時不時傳來麵包車急剎車的輪胎摩擦聲。
為了躲避這無孔不入的絞殺網，簡衎做出了最極端的決定。她拔出手機裡的SI，雙手用力一掰。“咔”的一聲脆響，塑膠卡片斷成兩截。她隨手將其扔進了一個散發著酸臭味的垃圾桶，切斷了一切常規通訊。
她避開所有主幹道，像一個幽靈般穿梭在城中村的廢墟縫隙裡。按照賀凜之前隨口提過的一個地址，她在一排低矮的自建房中間，找到了那家連招牌都已經脫落的廢棄洗相館。
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盜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簡衎閃身進入，徹底從官方與黑道的視線中蒸發。
洗相館的暗室位於地下室，沒有一絲自然光能夠透進來。空間極度逼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顯影藥水酸味，以及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牆角的暗房燈散發著極其微弱且詭異的紅光。這微弱的光源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暴風雨前的極致死寂中。天花板上的一根水管沒有擰緊，“滴答、滴答”的水聲有節奏地在黑暗中迴盪。
簡衎獨自站在水槽前。那股刺鼻的化學藥水味不斷刺激著她的胃黏膜，引發了陣陣劇烈的生理性反胃。但她沒有停下動作。她將從廢棄砂石廠帶出的單反相機記憶體卡連上讀卡器，透過一臺破舊的行動式印表機和傳統的沖洗裝置，開始將那些賬單照片一張張洗出來。
在猩紅昏暗的光線下，顯影液中發出微弱的水波聲。照片上的黑白影像逐漸浮現，那是一排排冰冷的資料。
機械的操作持續了整整幾個小時。她拿起木質夾子，將洗好的照片掛在縱橫交錯的繩索上。“啪嗒、啪嗒”的夾子咬合聲，不斷重合著左鋒手臂被打斷時的骨裂聲，以及賀凜在下水道里粗重而絕望的喘息。她將這些痛苦在內心反覆咀嚼，如同將生肉磨碎嚥下，把愧疚與軟弱徹底轉化為冰冷的殺意。
數百張照片掛滿了繩索，密密麻麻的賬單資料在紅光下投射出巨大的視覺壓迫感，彷彿一張密不透風的巨大蛛網，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接下來的幾天裡，簡衎徹底封閉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暗室中。
她開啟了極度專注的邏輯拼圖能力。紅光打在她慘白且佈滿血絲的臉龐上，她的目光如最高精度的顯微鏡，在牆面上那些錯綜複雜的假賬中穿梭、跳躍。
這不僅僅是看數字，這是“絕對共情與真相凝視”在死物上的延伸。
“東區土方清運，三百萬。”簡衎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她的視線迅速平移到另一側的報銷憑證上，“對應日期的柴油消耗單據，兩千四百塊。”
這根本就不符合物理邏輯。
所有的違規強拆，本質上都是為了套取高昂的財政撥款。但卓躍建工只是個粗暴的執行者，這麼多錢不可能停留在閻鋒手裡。簡衎將十幾張核心轉賬憑證扯下來，平鋪在桌面上，手指順著資金流向的最終賬戶劃過。
那些被抽空的鉅額資金，通過幾十家皮包公司的層層洗白，最終的流向全部匯聚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座標——香格里拉酒店的某個特定維護賬戶。
簡衎驚駭地發現，那根本不是一家酒店正常的日常開銷賬目。那是一個只進不出、隱藏在市中心權力名利場核心的巨大吞金洞。香格里拉，就是這座城市貪腐網路的心臟。
第十五天，市公安局指揮中心後臺。
大螢幕上閃爍著成百上千個監控畫面，熒藍色的光照亮了許泊寧溫潤俊朗的臉龐。這位警局裡公認的警草，此刻正獨自坐在值班臺前，進行著例行的老城區監控錄影篩查。機房的伺服器風扇發出平穩而低沉的轟鳴聲。
原本只是枯燥的排查工作，但在一段修復後的受損錄影中，畫面突然定格。
那是簡衎在舊城改造辦後巷的暗角。由於光線極暗，系統費了很大勁才提取出她的面部輪廓。螢幕上，簡衎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溫情，透出令人膽寒的冷酷眼神，直勾勾地穿透了螢幕。
許泊寧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那雙總是帶著陽光笑意的眼睛裡，瞬間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迷戀與狂熱。
“多漂亮的眼神……”許泊寧盯著螢幕輕語，“可惜，該關進籠子裡。”
“哎，許哥，你看這個解析度，”一個路過的年輕幹警湊過來看了一眼，打斷了許泊寧的注視，“啥也看不清啊，全是噪點。”
“嗯，是啊，老城區的裝置太舊了。”許泊寧轉過頭，臉上立刻掛上了那副標誌性的陽光笑容。
“晚上吃沙縣不？”年輕幹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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