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天傍晚,暴雨如注。廢棄洗相館的防盜門緊閉,外面的雨水像是要將整個老城區的爛泥徹底砸碎。冰冷的雨滴順著生鏽的排氣扇百葉窗倒灌進來,一滴一滴砸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
暗房裡亮著那盞散發著猩紅光暈的燈。簡衎站在那面佈滿水銀斑駁的破鏡子前。她身上已經換上了從當鋪租來的那件黑色晚禮服。布料的觸感極其粗糙,內襯的縫線摩擦著皮膚,領口處甚至還殘留著一絲難以掩蓋的樟腦丸黴味。背後的拉鍊崩得很緊,冰冷的金屬齒深深勒進了脊背的肉裡。
她擰開一瓶廉價的粉底液,用冰冷的手指一點點在蒼白的臉上推開。粉質不夠細膩,遇到臉頰上還沒完全擦乾的雨水,微微暈開了一層滑膩的冰冷觸感。她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扯動嘴角。
練習微笑。這種為了迎合深淵而擠出的冷酷、毫無破綻的弧度,像是一張剝離了人性的鐵面具,正被一寸寸死死焊進她的骨肉裡。
門外,賀凜蹲在逼仄的屋簷下,嘴裡叼著一根劣質香菸。雨水打溼了他的機車夾克,菸頭的火光在風雨中明滅不定。
“咳……那什麼,”賀凜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吐出刺鼻的煙霧,“裡面漏水沒有?我聽見滴水聲了。你要是嫌冷,我車裡還有件軍大衣,雖然破點,但能擋風。”
“沒有,不冷。”簡衎的聲音很輕。她最後整理了一下那略顯僵硬的裙襬,藉著這個微小的動作,強行將內心深處對走向那座吃人堡壘的本能恐懼狠狠壓下。“這裡不收門票,這裡吃人。”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她推開門,走進了雨幕。
排氣管發出一陣破舊的轟鳴,賀凜駕駛著麵包車衝入暴雨。車頂輕微漏水,一滴帶著鐵鏽味的泥水砸在副駕駛的座椅邊緣。簡衎立刻將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極其小心地護著膝蓋上的裙襬,生怕這件耗盡積蓄租來的戰袍沾上哪怕一點汙漬。
“操,這破天氣……”賀凜猛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一個深坑,“你說你非要去那鬼地方幹嘛。那邊不是咱們這種人該去的,光是門口的保安都能用眼皮子夾死人。”
簡衎看著起霧的車窗玻璃,沒有回答。車窗外,瘋狂生長的水泥叢林在暴雨中扭曲變形,霓虹燈的光暈被雨水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血塊。車內則是令人窒息的侷促,引擎的震動順著破舊的座椅傳導到她的脊背上。這種底層環境的極度壓抑,將兩人心頭那股赴死的凝重感推到了頂峰。
同一時刻,幾公里外的市公安局指揮中心後臺。
冷氣開得極足。許泊寧坐在值班臺前,螢幕上的慘白微光將他溫潤的臉龐切削得陰晴不定。他正透過街角的天眼系統,死死盯著那輛在雨中艱難前行的破面包車。畫面中,簡衎猶如一隻孤傲的黑天鵝,決絕地沒入黑暗。
許泊寧病態地操控著滑鼠,將畫面不斷放大,甚至試圖看清擋風玻璃後簡衎的側臉。
但很快,麵包車拐入了一個特定的路口。螢幕上的追蹤紅框閃爍了兩下,猛地跳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雪花。香格里拉外圍,那是權力專屬的絕對監控盲區。
許泊寧的呼吸瞬間停滯。他猛地抓起手邊的陶瓷咖啡杯,狠狠砸在面前的鍵盤上。咖啡液四處飛濺,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他卻毫無察覺。這種徹底失去對獵物掌控的無力感,讓他陷入了極度暴躁的病態焦慮之中。他恨這片特權飛地,更恨自己無法將她死死鎖在視線裡。
視線穿透雨幕,回到香格里拉的地下核心包間。
厚重的隔音牆和恆溫系統,將門外寒冷淒厲的雨夜徹底隔絕。這裡溫暖如春,甚至透著一絲燥熱。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那種帶著甜膩的醇厚菸草味。
陳滄半靠在主座右側的真皮沙發裡,西裝外套敞開著,領帶被扯松。他手裡端著一杯年份極高的茅臺,正對著幾個本土派官員大笑。“老張啊,那塊地皮的利潤,明天就讓下面的人去結了。那些底層的刁民還想鬧?簡直不知死活。他們連這扇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他喝了一口酒,閉上眼睛享受著酒精的灼燒感。他摟著身邊衣著暴露的女公關,手指肆無忌憚地遊走,極盡奢靡。這與門外那個在泥濘中掙扎的寒冷世界,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聽割裂。
半小時後,破舊的麵包車終於抵達了豪車雲集的香格里拉正門。
兩旁停滿了黑色的邁巴赫和保時捷,刺眼的遠光燈在雨幕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這輛渾身鐵鏽的銀色麵包車突兀地擠在中間,顯得滑稽而可悲。
車還沒停穩,一個穿著筆挺制服的門童就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衝了過來。
他甚至沒有掩飾臉上的極度鄙夷,用手裡的對講機用力敲了敲賀凜這邊的車窗。
“喂!喂!往哪開呢!這兒不讓停破車,趕緊滾!別擋著後面的貴賓!”門童大聲呼喝,雨水順著他的傘沿砸在麵包車的後視鏡上。
“你他媽說什麼?”賀凜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眶裡瞬間爬滿了血絲。他感覺自己本就不多的尊嚴正在被這把黑傘無情踐踏。
“說你呢!臭收破爛的,這地方也是你能停的?”門童不甘示弱地罵了回去。
賀凜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推開車門,暴怒著就要衝下去動手。
“賀凜。”簡衎的聲音極度平靜。她隔著起霧的車窗,伸出手,穩穩地按在了賀凜的肩膀上。
“別動氣,沒必要。”她的語速極慢,極其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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