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敬廷的刁難即將失控，幾個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員已經挽起袖子準備上前強行動手時。
“咣噹——”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猛地
蓋過了外面的暴雨。
老保安譚建國穿著那身被雨水澆透的灰藍色舊制服，弓著背，推著一輛裝滿後廚垃圾的巨大不鏽鋼泔水桶，慢吞吞地從側面的員工通道走出來。在經過趙敬廷身邊時，老頭突然裝瘋賣傻，腳下猛地一滑，整個身體失去平衡，發出“哎喲”一聲極其誇張的乾嚎。
沉重的泔水桶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翻倒在柏油路面上。
“嘩啦！”
裡面發酵了不知多久的殘羹剩飯、腐爛的魚腸和油膩的濃湯傾瀉而出。惡臭的泥漿和泔水混合在一起，直接濺了趙敬廷大半身，連他那件緊繃的黑色雨衣和警用皮鞋上，都掛滿了令人作嘔的菜葉。
“我操！你個老不死的瞎了眼了是不是！”趙敬廷尖叫著跳開，拼命拍打著褲腿，刺鼻的餿臭味直衝鼻腔。他抬起腳，作勢就要往老頭身上踹。
簡衎沒有趁機逃跑。她的目光落在倒在泥水裡、正費力掙扎的譚建國身上。在金碧輝煌的旋轉門與惡臭泥濘交界的警戒線旁，她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半跪在滿是油汙的水窪中。
那件耗盡了她所有積蓄才租來的廉價晚禮服裙襬，瞬間被地上的泔水徹底浸透，布料吸滿水後變得極度沉重，染上了一層暗黃色的汙漬。她伸出雙手，幫著老兵一點點將散落的惡臭垃圾捧回桶裡。掌心接觸到那些溼滑腐爛的殘渣，冰冷刺骨，散發著讓人胃部痙攣的酸腐味，但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神情極其平靜。
趙敬廷愣住了。他抬在半空的腳僵硬地收了回來。他看著簡衎那毫不猶豫弄髒禮服的決絕背影，內心的虛偽與暴戾被這種極其純粹的、不計代價的悲憫狠狠刺痛。他原本想繼續大罵，但一陣夾雜著恐懼的寒意突然從脊椎竄了上來。他現在只是個被停職來打雜的邊緣人，這邊的動靜要是把大堂經理招來，看到他弄髒了制服還搞砸了外圍秩序，他最後這點飯碗也就保不住了。
“真他媽晦氣！今天出門沒看黃曆。”趙敬廷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聲音卻虛弱了許多。他捂著鼻子，像只被抽了脊樑骨的喪家犬，灰溜溜地退縮到了柱子後面的陰影裡，徹底喪失了繼續糾纏的底氣。
譚建國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簡衎沾滿油汙的雙手和毀掉的裙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光。
簡衎撿起地上的掃帚，遞給譚建國。
就在兩人手部交接的瞬間，譚建國那佈滿老繭、粗糙如砂紙般的手指，極其快速地在簡衎溼滑的掌心裡劃了一個短促的暗號——那是一個代表著東南方位極度危險的軍用手勢。粗糙的指尖摩擦著冰冷的掌心，帶來一陣微小的戰慄。
隨後，老兵佝僂的身體微微挺直了一瞬。他用一種常人難以察覺的、極其標準的軍人體態，硬生生地用肩膀將旁邊圍觀的兩個安保撞開半步。
“讓開，別擋著保潔幹活。”譚建國嗓音沙啞地吼了一聲。
一條通往側門的通道，被無聲地讓了出來。譚建國看著簡衎走入長廊的背影，默默用那塊沾滿泔水的抹布，極其仔細地擦拭了一下自己胸前一枚隱形的勳章位置。他用這種沉默的敬意，宣佈簡衎通過了這極其嚴苛的心性考驗。
簡衎在側門外極其簡陋的水池邊，用冷水草草沖洗了雙手。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黑色的房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厚重的暗門緩緩滑開。她沿著房卡的指引，步入地下外廊。
門在身後閉合的瞬間，外面暴雨的喧囂被徹底切斷。走廊四周包裹著極厚的吸音牆，鋪著暗紅色的手工羊毛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吞噬，讓這裡的死寂達到了令人耳鳴的程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奢靡香氛，混雜著沉香和某種濃烈的動物腺體氣味。
一種深淵般的幽閉恐懼感猛地攫住了簡衎的心臟。這裡的空氣像是一團粘稠的果凍，死死堵在她的氣管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心跳和呼吸頻率放緩。
在長廊盡頭的核心安檢臺前，負責這片區域核驗的高階服務生盛宇擋住了她的去路。
盛宇長相極為俊美，穿著剪裁極其貼身的燕尾馬甲，領結打得一絲不苟。他看到簡衎那沾滿泥點的高跟鞋和散發著微微酸味的裙襬，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好意思，這位女士。”盛宇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輕佻目光打量著她，“那個……你懂吧，我們這邊的Dress Code是Black Tie。你這身打扮，嗯……是走錯片場了嗎？還是說，你是來推銷酒水的？”
他習慣性地用大拇指摩挲著手裡純銀托盤的邊緣，嘴裡連拋了幾個名利場才懂的英文黑話，試圖用這種傲慢的姿態，將這個底層的闖入者碾碎在門外。他必須用這種外在的鄙夷，來掩飾自己同樣作為底層服務生每天被迫彎腰賠笑的極度自卑。
簡衎沒有退縮。她的真相凝視瞬間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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