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門後面,沒人把你當人看。別死得太難看。”
盛宇背對著走廊的壁燈,壓低聲音丟擲這句帶著名利場血腥味的黑話。他收回剛才交出排點陣圖的手,重新端平了那個純銀托盤。
簡衎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用冰冷的手指捏住那件廉價晚禮服的裙襬,用力往下扯了扯。被雨水和泔水浸透的布料沉甸甸地貼在後背上,滲出一層粘膩的冷汗。布料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陣微小的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帶著血淚的排點陣圖死死攥進掌心,隨後伸出右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隔音門。
門縫擴大的瞬間,走廊裡那種壓抑的死寂被徹底撕裂。
極度悶熱的空氣混合著刺鼻的古巴雪茄味、高濃度酒精發酵的酸氣,以及某種濃郁到令人反胃的香水味,如同實質般迎面砸在臉上。包間極其奢靡,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晃眼的強光。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坐滿了大腹便便、滿臉油光的男人,旁邊還夾雜著幾個衣著暴露、妝容豔麗的女公關。
隨著門的推開,原本喧鬧的敬酒聲和黏膩的調笑聲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越過杯盤狼藉的桌面,如同探照燈般掃向門口的簡衎。那些目光裡夾雜著錯愕、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鄙夷。簡衎那身布料粗糙、還帶著點點黃色泥汙的廉價禮服,在這片流光溢彩中顯得極其扎眼。
作為全場唯一的底層邊緣人,沒有任何服務生上前為她拉開椅子。
簡衎面無表情,脊背挺得筆直。她踩著那雙沾著泥水的廉價高跟鞋,鞋跟落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發不出一絲聲響。她徑直走向長桌最末端、靠近出菜口的那個空位。那裡不僅離主座最遠,而且經常有端菜的服務員擦身而過,稍不注意就會被油汙濺到,是整個權力座次中最被忽略、也是最卑微的死角。
坐下後,簡衎立刻開啟了真相凝視。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還未出鞘的冰冷手術刀,在刺鼻的煙霧中快速切開這桌飯局的表象。視線掃過主座,那位高官正半靠在椅背上,傲慢而從容地享受著旁邊人的點菸服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而坐在長桌另一側末端、距離她隔著四個座位的那個男人,正是她此行的目標——陳滄。陳滄雖然也在笑,但他西裝的領帶明顯被扯松過兩次,夾菜的手指在半空中有著極其細微的停頓。這種神情緊繃的微表情,與他白手套官員的身份完美咬合。
“哎,那個老李啊,”主座右側,一個滿臉橫肉的本土派官員突然拔高了音量,手裡夾著半根雪茄在空中揮舞,“西郊那塊千萬級的地皮專案,昨天是不是已經把手續給扣死了?就那麼點錢,還不夠咱們這桌酒錢的零頭。”
他一邊說著誇張的數字,一邊將充滿輕蔑的眼神毫不避諱地掃向簡衎。那種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甚至不配出現在典當行裡的垃圾,試圖看她在這個代表著絕對財富與權力的數字面前,露出自卑低頭的滑稽模樣。
空氣凝滯了兩秒。所有的雜音似乎都安靜下來,等著看笑話。
簡衎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她拿起面前那一雙還套著塑膠封套的公筷,撕開,從面前一盤已經冷透的涼拌海蜇裡夾起一小塊,塞進嘴裡。咀嚼。沒有惶恐,沒有侷促,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她的無視讓那個肥胖官員的炫耀猶如一拳打在了一團破棉花上。
這種無聲的蔑視徹底激怒了對方。
酒過三巡,空氣中的酒精味越來越刺鼻。那肥胖官員為了向主座的高官獻媚立威,猛地站了起來。他抓起桌上的一瓶高濃度混酒,繞過半個桌子,直接將一個容量巨大的玻璃高腳杯“砰”地一聲砸在簡衎面前的玻璃轉盤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劇烈晃動,甚至濺出了幾滴,落在潔白的桌布上,迅速暈染開來。
“新來的記者是吧?”胖官員噴出一口帶著惡臭酒氣的呼吸,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領口打轉,“這衣服料子挺省啊。咱們這兒的規矩,來了就得喝。這杯幹了,這桌上的叔叔伯伯以後在禎州隨便你採;你要是不喝,那就是給臉不要臉。到時候,可別怪哥哥們讓你站著進來,橫著出去。哎,對,你剛才那個夾菜的姿勢挺好看的,不知道你在床上是不是也這麼硬氣?”
極具侮辱性的黃色笑話伴隨著周圍幾聲黏膩的鬨笑聲炸開。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隱性服從測試。
簡衎處於絕對的階層劣勢。她坐在那裡,劣質禮服緊貼著後背的冷汗。面前的高腳杯壁上,冰塊融化後流下一滴冰冷的水滴,滑落到轉盤的玻璃面上。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杯柄。指骨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胃部因為嗅到那股濃烈的酒精味而產生陣陣痙攣。如果喝了,她就徹底淪為這個酒桌上的玩物;如果不喝,她今天根本走不出這扇門。巨大的心理壓迫如同液壓機一般向她擠壓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
一聲極其突兀的碎裂聲打斷了逼迫。端著純銀托盤的盛宇剛走到那官員身後,身體猛地一歪。巨大的不鏽鋼冰桶直接傾覆,大半桶帶著稜角的冰塊和冰冷的融水,極其精準地潑在了那個肥胖官員的褲襠和褲腳上。
“我操!你他媽眼瞎了是不是!”胖官員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冰水瞬間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褲,凍得他肥肉直哆嗦。他轉過身,揚起粗壯的胳膊,一巴掌就要往盛宇那張俊美的臉上扇去。
盛宇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沒有躲避。他冒著被打碎牙齒的風險,強行用一次“手滑”,為桌子盡頭那個陷入死局的女人,硬生生爭取了三秒鐘寶貴的喘息時間。
“行了。”
一個語速極慢、卻帶著刺骨寒意的女聲,在主座的另一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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