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天深夜。老城區廢棄洗相館。
沉重的防盜門被極其艱難地推開。簡衎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她渾身溼透，那件翻過來的深色內襯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水滴順著衣角不斷砸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
暗房裡亮著那盞猩紅色的顯影燈。
她走到水槽邊，脫下衣服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吧嗒聲。她的右手死死捏著那張半截髮票，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軟，但上面印著的字跡依然刺眼。
高強度生死突圍後的緊繃感在這一刻突然徹底斷裂。一種巨大的、後知後覺的恐懼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緊接著是肩膀，最後全身都在劇烈地戰慄，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響聲。
她猛地擰開水槽的龍頭。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噴湧而出。她捧起水，瘋狂地拍打在臉頰上。冷水刺痛了神經，她強迫自己看著破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將這種恐懼咀嚼，然後硬生生吞嚥下去，轉化為下一步執刀的瘋狂燃料。
第32天。
逼仄的暗房裡瀰漫著速溶咖啡的酸澀味。簡衎坐在桌前。桌面上散落著各種舊報紙和打印出來的財務報表。
她拿著一支紅筆，將那張龐大的特殊維護半截髮票，與之前整理的強拆案隱蔽土方流向圖放在一起比對。
發票上的名目是違背常理的高昂維護費。沒有任何一家正常公司會花這麼一大筆錢去維護幾棵樹。這根本不是貪腐，這是洗錢轉化的迷彩服。憑藉極其敏銳的邏輯拼圖能力，她推演出一條劍指市裡某核心部門的利益鏈。
簡衎拿起那支父親留下的老式鋼筆。金屬筆冠冷硬而粗糙。她在一箇舊筆記本上，連夜寫成了一份充滿鋒芒的內參底稿，字跡因為用力過猛而力透紙背，墨水在紙面上微微暈染開來。
第35天。
省委領導吳浩出席一場半公開的媒體座談會。簡衎揹著帆布包，來到了會場外圍的廣場。天氣陰沉得有些壓抑。
她剛走近幾十米，就停下了腳步，躲在了一塊廣告牌後面。
入口處的安檢閘機前，趙敬廷穿著那身顯得極為緊繃的制服，正滿臉堆著假笑。他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黑名單表格，目光極其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走過來的人。
“那個，小王，看緊點。這可是上面的死命令，別放蒼蠅進來。”趙敬廷吹了吹保溫杯裡的枸杞，喝了一口水。本土派正試圖透過這種軟性封鎖，將她徹底噤聲在會場之外。
簡衎看了一眼趙敬廷那張虛偽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她果斷轉身，放棄了正門。沿著酒店外牆的監控死角，她繞到了後廚通道的裝卸區。
那裡停著一輛巨大的綠色清潔車。車廂半敞著，裡面裝滿了修剪下來的綠化殘枝和後廚倒出來的泔水。司機正蹲在十幾米外抽菸。
簡衎沒有絲毫猶豫。她雙手扒住車廂邊緣，極其吃力地翻了進去，鑽進了那堆腐爛的枝葉深處。
一股極其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瞬間包圍了她。
車子啟動了，車廂劇烈顛簸。她死死捂住口鼻，胃部因為這惡臭產生了一陣陣強烈的痙攣。但她一動不動，硬生生躲過了外圍的視線盤查。
幾分鐘後，簡衎從車上跳下來，推開會場後排的一扇側門，強行潛入了座位區。
臺上，吳浩正坐在正中央，白熾燈光打在他威嚴的臉上。提問環節剛剛開始。
簡衎無視了前排主辦方人員驚恐阻攔的眼神，突然從角落裡站了起來。
“吳副部長，關於近期東區強拆案，我手裡有一份基於市綠化工程大額特殊發票推匯出的資金異常流向問題。這筆錢到底去了哪？”
全場瞬間譁然。所有人都回過頭，像看笑話一樣看著這個散發著微微酸臭味的底層記者。
臺上的吳浩臉色猛地沉了下來。他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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