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天夜，廢棄洗相館暗房。
水龍頭裡的地下水嘩嘩流淌著。簡衎站在水槽邊，猛地捧起冰冷刺骨的水，瘋狂地拍打在蒼白的臉頰上。水流順著下巴滴落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皮膚，強迫她將那股夾雜著恐懼與莫名悸動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兩天前，在會場狹窄的安全通道內，吳浩那夾雜著算計、理智與期許的眼神，此刻依然像一根帶著倒刺的冰錐，深深紮在她的腦海裡。那是一種被高層權力選中作為破局屠刀的劇烈戰慄。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關掉龍頭。在猩紅的顯影燈下，她走到桌前，手指略微發白，極其緩慢地展開那張沾過泥水的特殊維護半截髮票。
發票上“特殊綠化維護款”那幾個極其微小的油墨字型，在顯影燈的紅光下顯得尤為刺眼。正常的樹木維護根本不需要這種天文數字。吳浩在座談會上那句刻意加重音調的“市國土局必須自查”，表面是打壓，實則是用官場機鋒給她劃定了搜尋範圍：錢從國土局出，流向了維護公司。簡衎拿出一支紅筆，在筆記本上將“國土局批文”、“特殊維護”與隱蔽的資金流向點進行交叉連線。憑藉極其敏銳的邏輯拼圖能力，她推演出一家名為“綠洲”的園林公司。這家公司沒有公開的招投標記錄，卻精準吃下了所有大額異常單子，它正是洗錢轉化的關鍵節點。她決定次日直接查檔。
第37天。簡衎坐在記者站角落的電腦前，嘗試透過內網查詢“綠洲園林公司”的企業架構。她敲擊回車，內網介面立刻閃爍了一下。機箱風扇發出一陣超載的轟鳴，螢幕瞬間黑屏，緊接著彈出一個刺眼的警告框：“涉密級別不足，拒絕訪問”。系統隨後頻頻閃退。這絕非普通的基層貪腐能夠觸及的防護級別，對方擁有一張極厚的高層行政保護網，將所有的線上常規路徑徹底封死。
第38天。老城區大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悶熱潮溼，彷彿一團粘稠的溼棉花堵在胸口。
簡衎隻身來到市工商局大廳。頭頂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冰冷地反著藍白交織的光，將她瘦弱的身軀映襯得如同一隻試圖撼動鐵壁的螻蟻。她走到人工核檔的視窗前，將自己的記者證和申請表遞了進去。
“我要查綠洲園林公司的工商註冊檔案。”
坐在玻璃後的視窗辦事員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她眼皮都沒抬，目光死死盯著電腦螢幕，雙手極其機械地整理著手邊的列印紙。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記者證，瞥了一眼，又扔了回來。
“那個……你這個表填得不對啊。上面這欄，查檔用途，你沒寫清楚。”辦事員依然沒抬頭。
“我寫了，新聞調查。”
“新聞調查？這算什麼用途。規矩就是規矩，涉密檔案，就算你把天王老子搬來也查不了。”
“我有正規的手續，符合調閱規定。”簡衎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心已經滲出了汗。
“手續不全。去樓上拿局長簽字，然後再去市保密局敲章，嗯，最後拿回我們主任這兒批。”女人繼續敲擊鍵盤，鍵盤聲機械而空洞，像是在宣判死刑，“這流程走下來怎麼也得半個月，你下個月再來吧。下一位！”
螢幕介面上那幾個刺眼的“保密級監管”字樣，讓簡衎真切地感受到科層鐵壁那無可撼動的絕對威壓。
此時，市公安指揮中心後臺。
冷氣極足。許泊寧坐在值班臺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面前的螢幕上，正是工商局大廳的監控畫面。畫面裡，簡衎孤零零地站在視窗前碰壁。他明明有高階許可權，只要打個招呼就能幫她調出絕密資料。但他沒有。他溫潤的眼底浮現出一層病態的期待：只有當她所有的正規途徑被堵死，陷入徹底絕望的泥沼時，才是他以救世主姿態降臨的最佳時機。
簡衎轉身走出大廳。剛下臺階，潮熱的空氣迎面撲來。一直暗中盯梢的基層協警趙敬廷帶著招牌式的虛偽假笑迎了上來。
“哎呀，這不是簡大記者嗎？怎麼，碰壁了？”趙敬廷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杯。
兩名身材魁梧的輔警從兩側無聲地包抄過來，隱隱形成鉗形攻勢，將簡衎逼向了臺階側面沒有監控攝像頭的死角。
“例行違禁品檢查。上頭有交代，最近這附近不太平，什麼亂七八糟的發票啊證據的，可不能亂帶。”趙敬廷壓低聲音，作勢就要伸手去搶她緊緊護在胸前的帆布包。
簡衎沒有退縮。她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辦事大廳外正排隊等候的十幾名群眾。
她猛地後退半步，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足以穿透喧囂：“警察同志！我只是來正常辦理業務的記者，你憑什麼無證阻撓新聞監督？還要強行搜查我的私人財物？”
她一把掏出記者證，高高舉起。周圍的群眾紛紛側目，有幾個年輕人已經好奇地掏出了手機。
趙敬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最怕引發群體事件背鍋，一旦影片傳上網，上頭第一個就會把他祭旗。
“那個……誤會！”趙敬廷臉上的橫肉抽搐著，趕緊壓下輔警的手，“別惹神明，這水深得很，你把握不住。”
他色厲內荏地丟下警告，轉身撤退。因為走得太急，他不小心絆了一下，保溫杯裡的枸杞水濺了出來，灑在了昂貴的皮鞋上。他心疼地彎下腰用袖口擦拭，滑稽而悲哀。
擺脫糾纏後，簡衎躲在僻靜的林蔭道邊冷卻心跳。白道已死，她拿出手機透過外圍新聞殘片梳理，發現綠洲園林的實控人與“星火助學網”高層高度重合，而該網即將在郊外舉辦一場名流馬術沙龍。既然體制大門焊死，她決定借道底層黑市，去尋找那張致命的入場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