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天清晨。
老城區邊緣的一處公廁。生鏽的鐵皮門半掩著,裡面瀰漫著刺鼻的漂白粉味,混合著地漏深處翻湧上來的尿鹼氣味。
簡衎衝進隔間,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她雙手死死扣住便池邊緣,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酸澀的胃液順著喉管湧上來,灼燒著食道,她抑制不住地瘋狂乾嘔。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拉著長絲的苦水滴落在骯髒的瓷磚上。
盛宇手骨被鐵棍生生砸碎時那聲沉悶的“咔嚓”脆響,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耳膜上瘋狂拉扯。這是人類在直面超常血腥暴力時最本能的應激反應。
乾嘔持續了整整三分鐘。她扶著隔板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的洗手池前。
水龍頭被猛地擰開。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砸在水槽裡。簡衎把整張臉埋進水流中,任憑冷水剝奪皮膚的溫度。她抬起頭,水珠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牆上那面佈滿水漬和裂紋的鏡子裡,映出了一雙猩紅的眼睛。她看著鏡中那個渾身溼透、髮絲凌亂的女人,強迫自己做了兩個深呼吸。那股在骨髓裡亂竄的恐懼感,被冷水強行壓制,硬生生咀嚼成了一股冰冷的決絕。
同一時刻,市公安指揮中心後臺。
冷氣開得極低。許泊寧穿著筆挺的警服,坐在寬大的螢幕前。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極快地敲擊著,隨著最後一次回車鍵的按下,代表最高級別網路封鎖的指令瞬間下發。
螢幕邊緣的即時監控畫面裡,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正用破門錘砸開一間出租屋的防盜門。屋內,大V宋尚群被粗暴地按倒在地,雙手反剪。
“老實點!接到群眾舉報,你涉嫌聚眾嫖娼!”一名警察大聲呵斥。
宋尚群的臉被死死貼在冰冷的地板上,眼鏡摔出了兩米遠。但在被按倒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剛好離開鍵盤的回車鍵。機箱風扇發出一陣微弱的轟鳴,一條加密的資料流趕在網線被拔掉的瞬間,鑽入了深不見底的數字網路。
公廁裡,簡衎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
她拿出來,螢幕上連續彈出幾條突發新聞推送。標題極其醒目:“知名網路大V宋某群因涉嫌嫖娼被警方依法拘留,全網賬號已被永久封禁。”
簡衎的手指瞬間攥緊了手機邊緣。她點開郵箱,一封來自未知海外伺服器的定時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郵件沒有標題,正文只有幾句看似毫不相干的廢話:“老家那套房子的物業費該交了,東邊牆角的防水沒做好,下雨天總漏水,記得找人修修。密碼還是以前那個。”
別人看不懂,但簡衎太熟悉宋尚群的行文習慣。這是典型的側寫暗語。“老家房子”指的是他最隱秘的安全屋,“東邊牆角”是禎州東區高檔社群的代稱。結合之前他們線上下碰頭時偶爾提及的資產隻言片語,簡衎的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了一個確切的座標。
一個小時後。簡衎站在記者站宿舍樓的走廊裡。
空氣中有一種極不尋常的死寂。她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前,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卻發現根本捅不進去。門鎖在凌晨時分已經被暴力更換過了。
她拿出手機,嘗試登入發稿內網系統。螢幕上跳出一個刺眼的紅色彈窗:“您的賬號已被凍結,請聯絡管理員。”
“哎,你聽說了嗎,上面發文件了……”走廊拐角處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兩個平時總跟她一起吃午飯的同事正端著水杯走過來。看到簡衎的瞬間,那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接著立刻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面,加快腳步從簡衎身邊繞了過去。沒有任何打招呼,甚至連餘光都不敢多停留半秒,彷彿只要跟她沾上一點邊,就會立刻粉身碎骨。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極致孤立,像一堵看不見的冰牆,將她徹底死死封鎖。
“簡衎。”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顧星澤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來。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陽光笑容,手裡拿著一串繫著紅繩的鑰匙。
“我聽後勤說你門鎖壞了,剛好我這有備用的。”顧星澤極其自然地把鑰匙遞了過來,“這天氣太潮了,站裡的破鎖老是卡殼。”
簡衎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金屬鑰匙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溫度傳來。
她的目光沒有在鑰匙上停留,而是極其自然地順著顧星澤的手背往上看。真相凝視在這一刻無聲啟動。她看到顧星澤遞出鑰匙時,食指關節有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他臉上雖然在笑,但眼神的落點卻虛浮在她的肩膀處,根本不敢和她對視。而在他看似隨意的動作掩護下,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定位器,正極其隱蔽地順著鑰匙扣的縫隙,滑向簡衎一直敞開的外套口袋。
簡衎沒有躲避,任由那枚定位器落入自己的口袋。
她抬起頭,眼眶瞬間泛起一圈微紅,原本清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極度疲憊與脆弱。
“現在所有人都躲著我,”簡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髮顫的沙啞,“只有你還敢靠近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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