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天。防空洞廢墟的最深處。
沉重的金屬防盜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內部被緩緩推開。
簡衎和阮星嵐跨過門檻。空氣中瀰漫著老舊電子元件燒焦的臭氧味，以及發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泡麵湯味。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個微型的電子堡壘。滿牆拼湊的二手顯示器正閃爍著幽藍的光，將房間切割成一塊塊光怪陸離的碎片。
一個穿著鬆垮連帽衛衣的年輕男人坐在轉椅上，右腿正神經質地快速抖動著。
段祁風，地下駭客，代號“灰鴿子”。簡衎的目光掃過他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呈現出病態蒼白的臉頰，以及那雙骨節異常粗大的手。在絕對共情的視角下，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對方那層極客狂傲外殼下，深不見底的自卑與對地上世界的恐懼。他就是一隻縮在黑暗裡，企圖用程式碼證明自己存在感的微弱工蟻。
“我早就說過，這幾天風頭太緊，別往我這跑。”段祁風從轉椅上彈了起來。
阮星嵐顧不上理會他的抗拒，顫抖著手從內衣口袋裡摸出那枚帶著血絲的微縮備份隨身碟。“祁風，幫幫我。把這裡面的東西隨便找個海外的伺服器發出去。只要發出去，我們就安全了。”
段祁風的目光落在那枚隨身碟上。他連連後退，雙手在胸前猛地擺動。
“這東西是最高級別的禁區。只要我接上外網，我的物理基站位置一秒鐘就會被官方防火牆反向鎖定。那幫穿制服的會直接帶人把這裡平了。”
“可是他們在外面搜山！”阮星嵐抓住他的衣袖，“祁風，你不是說你能帶我走嗎？我求求你。”
段祁風咬著嘴唇，眼神閃躲。
簡衎站在陰影裡。她沒有講任何大道理。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冷硬的脆響。
“你打算讓她一輩子覺得，你只是個除了敲鍵盤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嗎？”簡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極其精準地切入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段祁風的身體劇烈地僵硬了一下。這句話無情地戳破了他用來維繫尊嚴的最後一層窗戶紙。他看了看阮星嵐，又看了看簡衎。
“桌上那杯沒喝完的拿鐵別碰到了，會短路的。”段祁風突然嘟囔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他在滿是油汙的褲腿上極其認真地、用力地擦乾了手汗。他轉過身，一頭扎進了控制檯。段祁風深吸了一口氣，肺部發出輕微的拉風箱般的聲音。他伸出那雙骨節粗大的手，按在了一個被紅色膠布纏繞的獨立開關上。
“一旦推上去，這就是純粹的物理裸奔了。”他聲音發緊。
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他猛地將開關推到了頂端。段祁風強行啟動了微型基站的滿功率發射埠。他粗暴地扯過兩根裸露的線纜對接。
嗡——
角落裡那臺老舊的二手發電機瞬間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吼聲。機房的燈光劇烈閃爍，所有顯示器的亮度同時飆升。發電機底座的固定螺絲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發電機超負荷運轉產生的熱量迅速瀰漫，機房內的溫度以極快的速度急劇升高。
簡衎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鎖骨上。段祁風連帽衛衣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他顧不上擦汗，雙手在滿是油汙的鍵盤上瘋狂敲擊。
微縮隨身碟被插入讀卡器。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綠色資料流快速滾動。段祁風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清脆的敲擊聲在悶熱的房間裡異常響亮。
“外圍防火牆接觸，準備強行穿透。”段祁風死死盯著螢幕。
預想中的暴力攔截並沒有出現。代表著官方維穩系統最高算力的防火牆波段，不僅沒有形成數字壁壘，反而像是一張緩慢張開的深淵巨口，極其詭異地向兩邊退讓，任由資料流長驅直入。
“進去了，他們根本沒反應過來。”段祁風大喊。
資料傳送的進度條開始緩慢推進。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進度條極其緩慢地爬過了百分之八十的刻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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