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外是一條極其逼仄的暗巷。頭頂上亂拉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切割著灰暗的天空。
簡衎將那件散發著濃烈劣質塑膠味的黑色廉價雨衣套在身上。雨衣材質很硬，稍微一動就摩擦出刺耳的沙沙聲。
阮星嵐卻沒有接雨衣。她靠在長滿厚厚青苔的磚牆上，雙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身體的戰慄已經到達了頂峰。連續的化學毒氣、下水道的腐鼠和無處不在的通緝令，徹底擊穿了這個情報投機者脆弱的心理防線。
“那個……那個雨衣我不要穿，”阮星嵐突然神經質地搖頭，眼淚混著雨水流了滿臉，她猛地伸手去搶簡衎口袋裡的微縮備份隨身碟，“啊，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報警！我交出證據，他們最多判我幾年，我不想被黑道大卸八塊！”
簡衎反手準確地捏住她的手腕。她沒有說話，只是猛地發力，將阮星嵐整個人狠狠按在粗糙的磚牆上。阮星嵐的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你以為交出籌碼就能活？”簡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在維穩的高壓下，你這種沒有任何背景的平民，交出底牌的瞬間，就會淪為被直接滅口的耗材。沒人會在乎一個寫手的失蹤。你現在出去，連派出所的大門都走不到。”
這極其粗暴的生存邏輯陳述，徹底澆滅了阮星嵐最後一絲幻想。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癱軟在簡衎的手臂下，脆弱的求生同盟被這種極致的壓迫感強行焊死。
兩人剛走出暗巷不到十米。雨幕中，一輛排氣管經過非法改裝的破舊機車突然從拐角處竄出，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橫檔在狹窄的出口處。
賀凜跨坐在機車上。他連雨衣都沒穿。雨水順著他那件磨破皮的機車夾克瘋狂流下，在他的下巴處匯聚成線。他的手指夾著一根已經被雨水徹底打溼、根本點不燃的香菸。遠處主幹道上的警笛聲淒厲地呼嘯著，但他卻像沒聽見一樣。
“上車。”賀凜吐掉嘴裡那截已經泡爛的溼菸頭，眼神中透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狂熱。他盯著簡衎被雨水打溼的臉，“我在這片老城區收了這麼多年廢品，哪條巷口有死角，哪棟樓裡有地下室我門兒清。有的是他們找不到的安全屋。這神仙打架的局，你別去送死了。”
這是底層混混在面對絕對權力傾軋時，唯一能拿出來的、粗糙卻毫無保留的物理護盾。
簡衎站在離機車不到兩米的地方。機車排氣管散發出的濃烈尾氣味混雜著雨水的腥氣，直直地鑽入鼻腔。
她太清楚官方維穩網的恐怖。只要賀凜今天載了她，明天卓躍建工的推土機就會把賀凜連同他那個重病的妹妹一起碾碎在貧民窟裡。她必須親手切斷這條退路。
簡衎沒有去看賀凜那雙透著紅血絲的眼睛。她故意微微揚起下巴，戴上了一副極其傲慢的面具。
“帶我去安全屋？”簡衎突然提高了音量，用一種充滿階層優越感的刻薄詞彙尖銳地刺了過去，“滾回你的下水道去吧。你這種底層的廢物，連替我擋子彈的資格都沒有。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捲進這種局裡？”
賀凜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簡衎，眼眶在雨水的沖刷下紅得嚇人。他習慣性地咬碎了嘴裡那塊廉價的薄荷糖，發出咔嚓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階層的鴻溝被這句話殘忍地具象化了。他一言不發，猛地擰動油門。機車後輪在泥水裡瘋狂打滑，濺起大片的汙水，隨後在狂野的轟鳴聲中絕望地狂飆離去。
機車的尾燈在雨幕中拉出一條模糊的紅線，最終徹底消失。
簡衎慢慢轉過身。一陣刺骨的寒風捲過暗巷，她繃得筆直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眼角的淚水終於失去了控制，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滿是苦澀。那是為了保全唯一朋友而嚥下的剜心苦果。
就在這時，街角暗處，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無牌黑車如同幽靈般悄然駛過。車窗沒有關嚴，縫隙裡透出極其微弱的對講機紅光。那是閻鋒撒在外圍的致命眼線。
簡衎看著那輛黑車遠去，她意識到，自己無意間用最殘忍的方式，讓賀凜避開了這場粉身碎骨的權力絞肉機。但這代價，是她將徹底走向靈魂的孤立。
幾條街外，主幹道與老城區的交界處。
許泊寧坐在舒適的警車駕駛座上。車內開著暖氣，中控臺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手裡拿著對講機，修長的手指極其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把東街的口子放開，西面的兩輛巡邏車向內壓三公里。”許泊寧冷酷而精準地下達著指令。
他不僅在調動警力，也在暗中調整著暴徒的包圍圈。他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手，故意留出一條通道，像驅趕羊群一樣，將簡衎一步步逼向老城區更深、更無處可逃的廢棄防空洞區域。
一個半小時後。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下越大。
簡衎根據阮星嵐之前提供的線索，踏入了一處錯綜複雜的廢棄防空洞。這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地下工事，內部的空氣陰暗潮溼，牆壁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水滴從防空洞頂部的鐘乳石上砸落。
地上散落著碎玻璃、生鏽的易拉罐和不知名的骨頭。阮星嵐一腳踩在一隻死去的腐鼠屍體上，軟爛的觸感讓她嚇得猛地收回腳。她緊緊捂住嘴，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一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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