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載空調出風口發出嘶嘶的輕響，調低兩度後的冷風直直地吹在簡衎佈滿水漬的臉頰上。
警車在暴雨中平穩行駛，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搖擺，將擋風玻璃上匯聚的水流粗暴地推向兩側。簡衎雙手捧著那個還殘存著一點溫度的保溫杯，指尖微微用力到發白。她沒有轉頭去看駕駛座上的許泊寧，視線只是空洞地盯著前方被車燈撕開的雨幕。車廂裡的安靜濃稠得像是一塊正在凝固的水泥。
“前面主幹道設了很嚴的卡，閻鋒的人跟體制內有些說不清的默契，我這輛車直接衝過去太扎眼。”許泊寧突然開口，溫潤的嗓音在逼仄的空間裡迴盪。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慢地打著方向盤。警車偏離了寬闊的主路，駛入了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老城區荒地邊緣。坑窪不平的泥土路讓車身劇烈顛簸了幾下，最終在路盡頭的一處廢棄電話亭旁踩下了剎車。
許泊寧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極其自然地脫下自己那件厚實的警用外套。
“你在這裡等我。”許泊寧的語速放得很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我去前面交涉，彙報申請異地保護。等我引開後面的追兵，就馬上回來接你。”
他傾身上前，將那件帶有體溫的警用外套披在了簡衎單薄的肩膀上。在極近的距離下，許泊寧的目光凝視著簡衎蒼白的臉，眼神中充滿了一種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的“不捨”。但在這副深情的面具底下，簡衎分明感受到了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視線。那是一種即將觀看獵物在牢籠中絕望崩潰的、極其隱秘的扭曲興奮。
“好。”簡衎順從地點了點頭。
她推開車門，一腳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窪裡，頂著狂風暴雨鑽進了那個破舊的廢棄電話亭。
警車的尾燈在雨幕中迅速倒退，直至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電話亭的玻璃少了一塊，穿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直往裡灌。簡衎站在狹小逼仄的空間裡，毫不猶豫地一把扯下肩上那件警用外套，將它拎在手裡。
衣服上那股極其特殊的、帶有侵略性的雪松香薰味，在此刻沒有了咖啡氣味的掩蓋，清晰而霸道地鑽入鼻腔。簡衎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肺部隱隱作痛。這根本不是什麼遮風擋雨的保護傘，在這場獵殺中，這是用來在黑暗裡標記她位置的實體氣味追蹤器。
與此同時。幾百米外的一處爛尾樓陰影裡。
那輛本該去“前方設卡處交涉”的警車安靜地停在原地。許泊寧降下半截車窗，火機砂輪摩擦發出一聲脆響，一簇火苗照亮了他毫無表情的臉龐。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滅。另一隻手拿起加密對講機，調到了內部頻段。
“東區三號盲區，口子放開。不要有任何官方巡邏車靠近。”許泊寧對著對講機，用極度冷酷的口吻下達指令。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幫西裝暴徒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惡犬般湧入那片區域。他妄圖看著簡衎在極度孤立無援的死亡恐懼中徹底崩潰，只有當她拋棄所有尊嚴痛哭流涕時，他才會再次如同真正的救世主般出面接盤，完成終極的馴服。
而在老城區另一端的錯綜小巷裡，雨水已經將地面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阮星嵐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她那身原本精緻的職業套裝已經徹底撕裂，裙襬沾滿了散發著惡臭的黑泥。
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五六束強光手電的光暈在粗糙的磚牆上亂晃。閻鋒的外圍搜捕隊並沒有急著加速撲倒她。一個打手拖著一根生鏽的鋼管，一邊走一邊將鋼管在牆面上用力刮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狹窄的巷道里激盪，這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正在一寸寸地凌遲著阮星嵐的神經。
“啊！”阮星嵐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玻璃和爛泥的水坑裡。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精緻的髮髻早散了，溼透的頭髮像水草一樣貼在臉上。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倒塌，理智被極度的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
她爬到巷子側面一扇緊閉的城中村木門前，發瘋般地用沾滿泥血的雙手拍打著門板。
“救命！求求你們開門啊！那個……我給錢，我有錢！”阮星嵐淒厲地哭喊著，聲音在雷雨中顯得極其微弱。
門縫底下的那一線昏黃燈光，在她拍打的第三秒，極其冷漠地熄滅了。
死寂。
這種面對絕對暴力時，底層平民之間的避之不及，讓她徹底體會到了作為權力風暴中微小耗材的無價值感。沒有任何同盟，沒有任何底線，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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