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音樂廳內場。私人茶歇區與外場的熱鬧完全隔絕，厚重的暗金色隔音門將學術講座結束後的客套寒暄全數擋在了外面。室內極其安靜，甚至能聽到牆壁內部恆溫空調管道里微弱的製冷劑流動聲，以及空調出風口吹出規律低頻的“嗡嗡”聲。
白若凝剛剛打發走最後一位前來攀談的學者，整個人疲憊地靠進暗紅色的天鵝絨沙發裡。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得體的深灰色職業套裝，依然端著那隻描著金邊的精緻骨瓷茶杯。她的目光平視著前方，卻沒有任何焦距。
簡衎卡著侍應生推走餐車、走廊監控出現盲區的那個極短間隙，猶如一道毫無聲息的影子般閃進了這間休息室。實木門在身後閉合，鎖舌彈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冷硬的“咔噠”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白若凝沒有回頭，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那道有些凸起的金線。
“這波斯地毯的絨太長了，踩在上面軟得讓人找不到著力點，總有些不踏實。”白若凝看著地面上繁複的暗紋，隨口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閒話。
簡衎走到沙發斜對面的單人椅旁。她沒有坐下，而是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反擊的站姿，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女人。剛才在人群中那絕對完美、無懈可擊的笑容，此刻已經從白若凝臉上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
片深不見底的木然。絕對共情的本能讓簡衎清晰地捕捉到，那木然之下掩蓋著一種彷彿要將一切偽裝拖入深淵的悲涼。
“簡記者，你比我想象中要鋒利得多。”白若凝轉過視線，目光極其平靜地落在簡衎那張蒼白且沒有表情的臉上，“你那把刀，快得讓人害怕。”
簡衎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猶如凝結的冰霜：“羅雅君喜歡用歇斯底里的撒潑來掩飾自己地盤被侵犯的恐懼，你卻喜歡用喝茶。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人，是不是連害怕和絕望都要端著這種虛偽的架子？”
白若凝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過。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微微泛起漣漪的暗紅色茶水。
“你不懂。你自以為在伸張絕對的正義，但在更高維度的牌桌上，你可能只是一個被別人精心挑選、用來轉移視線的靶子。你拼了命往前走，底下全是吃人的深淵。”白若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冷意，“霍少鈞的異母兄弟現在就像一條餓瘋了的鬣狗，正滿世界尋找他在海外洗錢的通道漏洞。你以為觀滄資本掩蓋得天衣無縫？那個核心節點，就藏在第三層巢狀的離岸殼公司賬戶裡。”
簡衎的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這個猶如天降的座標，直接填補了她昨夜在廢棄洗相館裡推演時缺失的最後一塊致命拼圖。
白若凝說完這些，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她不再看簡衎，彷彿剛才那番足以在禎州引發一場金融地震的絕密情報，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學術閒聊。
簡衎沒有說一句道謝的廢話。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清醒又決絕的女人，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推門離開，重新融入了外面的喧囂中。
休息室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若凝在原處長久地站立著，維持著那種高高在上的體面。直到門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屬於簡衎的腳步聲，她才緩緩轉過身，走向房間死角的一個金屬垃圾桶。
她死死盯著手裡那隻價值昂貴的骨瓷茶杯，手指的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突然，她毫無預兆地鬆開手。
“啪”的一聲脆響，茶杯在金屬垃圾桶底砸得粉碎。幾滴殘存的茶水濺在她的高跟鞋邊緣。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深知，自己剛才輕描淡寫漏出的情報，是一把雙刃劍，已經親手將自己丈夫所在的那個權力漩渦，徹底推向了無法挽回的毀滅深淵。
第99天下午。簡衎沒有離開大廈太遠，她穿過兩條街，走進了一家氣味極其難聞的地下網咖。
鍵盤上滿是油膩的菸灰，旁邊的機位上，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正對著螢幕裡的遊戲破口大罵。簡衎戴著鴨舌帽，面無表情地坐在最深處的角落裡。她熟練地調出今早破譯的殘缺程式碼，將白若凝提供的那個離岸殼公司賬號強行嵌了進去，開始進行交叉運算。
螢幕上的進度條極其緩慢地推進著，機箱裡的劣質風扇發出巨大的轟鳴。十多分鐘後，一長串精準的海外資金鍊漏洞資料如同瀑布般在黑色背景的螢幕上傾瀉而出。
簡衎沒有任何猶豫。她利用多重公共代理，直接登入了觀滄大廈的內網通訊端，向霍少鈞那個極其隱秘的私人郵箱傳送了一封郵件。
郵件沒有任何正文，只有那串象徵著“死賬秘鑰”的亂碼，以及一行極其直白的資金鍊漏洞節點。這不僅是一張底牌的展示，更是一份極其囂張的死亡邀約。如同在深淵邊緣點燃了一把明火，她要直接逼迫這位高高在上的資本神明，親自清場見客。
同一時間，觀滄大廈頂層，高管會客室。
全景落地窗外，高空俯視下的城市全景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虛幻。窗外高空的風噪在極其厚重的防彈玻璃外，變得極其微弱且冰冷。
霍少鈞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極其不耐煩地在一堆檔案上籤著字。電腦螢幕的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沒有發件人資訊的紅色信封圖示。
他漫不經心地握著滑鼠點開。只掃了一眼，他原本敲擊桌面邊緣的左手手指猛地停住了。
螢幕上的那串字元，精確無誤地切中了他用以防備異母兄弟奪權的最核心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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