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恆溫空調出風口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那幾張散落在波斯地毯上的偷拍照片,成了壓垮這隻金絲雀的最後一根稻草。黎初蔓死死盯著照片裡自己像個小丑一樣被全方位監視的畫面,那種自以為掌控了林楓的虛幻安全感在瞬間碎成了一地齏粉。
她原本精緻無瑕的面具徹底崩塌了。
黎初蔓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毯上。她突然像個溺水者一樣,猛地撲過去抱住了簡衎的小腿。
“我能怎麼辦……我有什麼辦法!”黎初蔓的妝容被眼淚糊得一塌糊塗,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她十指的指甲死死摳進簡衎衝鋒衣的布料裡,指甲尖甚至隔著衣物勒進了簡衎小腿的肉裡,帶來一陣真切的刺痛。
“我媽在重症監護室躺著,每天兩萬的流水……那個王八蛋說只要我聽話就一直續費。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我就在這兒被他們當狗一樣看著!”黎初蔓哭得撕心裂肺,那種極度屈辱和絕望的怨毒,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
簡衎站得筆直,腿上的刺痛感透過神經末梢傳導進大腦。絕對共情的本能在這一刻被強制觸發,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在階層泥沼中苦苦掙扎的自己。那種同為底層出身的悲哀,讓她在經歷了極其短暫而痛苦的靈魂共振後,眼底閃過一絲隱痛。
但她不能退縮。
“我可以替你把手伸進地獄,”簡衎俯下身,用力捏住黎初蔓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淚水縱橫的臉。簡衎故意避開對方那雙充滿哀求的眼睛,看向落地窗外陰沉的烏雲,以此來掩飾自己內心利用無辜弱者的巨大道德不適感,“但你必須做我的內應,把林楓那個鱷魚皮日記本偷出來。我發誓,哪怕天塌下來,也會保住你媽的呼吸機。”
黎初蔓渾身劇烈地發抖,她咬著蒼白的嘴唇,直到滲出了一絲血絲,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公寓後,簡衎獨自站在下行的電梯裡。
轎廂內明亮的燈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冷酷、如同機器般精準執行任務的自己,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捂住了眼睛。利用一個絕望的女兒去蹚雷,這種追尋正義所必須支付的良知代價,如同帶有倒刺的荊棘,在她的心壁上刮擦出鮮血淋漓的痛楚。
第108天下午,高階私立醫院。
這裡充斥著一股極其刺鼻的消毒水和高階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氣味。走廊慘白的白熾燈光打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簡衎偽裝成病人家屬,在財務處視窗外徘徊。透過微表情側寫,她死死盯住了財務主管。那個地中海男人在處理黎初蔓母親的賬戶時,眼神遊移,頻繁地掃視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某個隱藏圖示。那是林楓設下的底層凍結預警許可權。
簡衎利用隨身攜帶的干擾裝置,強行接入了醫院外圍網路,用極其粗暴的手段在那個預警節點上套了一層資料映象。一旦林楓觸發凍結,她能多爭取到十五分鐘的物理轉移時間。
財務主管在簡衎離開視窗後,神經質地核對了一遍凍結許可權,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卻根本不知道系統已經被底層邏輯欺騙。
簡衎疲憊地推開醫院的玻璃大門,冷風灌進領口。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街角隱蔽的陰影裡。車窗搖下,賀凜那張帶著些許痞氣的臉露了出來。他什麼廢話也沒問,只是看著簡衎那疲憊到極點的眼神,從兜裡掏出一顆有些化了的薄荷糖,隔著車窗遞了過去。
“有些渾水,沾了就洗不乾淨了。咱們這種人,能喘氣就行了,別總想著當聖人。”賀凜的聲音很粗糙,卻像是一塊溫熱的粗布,強行捂住了簡衎心底的那個血窟窿。
兩人的階層羈絆,在這個陰冷的黃昏,無聲無息地向下紮了根。
入夜,廢棄洗相館。
昏暗的紅光下,簡衎坐在桌前。刺鼻的顯影液味道再次充盈著鼻腔。她將之前在瑰麗珠寶店搞到的那張高仿消費流水單鋪在桌上,開始了極度精細的偽造。
她用細砂紙打磨紙張邊緣,用混合了灰塵的水滴製造出極其自然的磨損痕跡。幾個小時後,一份完美的“林楓為狐狸精一擲千金購買絕版項鍊”的快遞件成型了。為了避開天眼,她規劃了一條利用老城區盲區進行的物理投遞路線,準備徹底引爆羅雅君的嫉妒心。
同一時間,市中心的豪華辦公室內。
“砰!”
一隻名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砸碎在地毯上。林楓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極度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剛剛接到了霍少鈞親信打來的施壓電話。
“那個……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哪怕是去搶,也要把城南那塊地的資金鍊給我按住!”林楓衝著電話歇斯底里地咆哮。這位平日裡跋扈的白手套,此刻終於暴露出了對京城資本雷霆手段的骨髓級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