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天清晨。雷雨剛停，老城區廢棄洗相館內的氣溫驟降，空氣中瀰漫著顯影液那種混合了酸臭與金屬鐵鏽味的刺鼻氣息。
簡衎推開暗房厚重的防盜門。她身上的衝鋒衣還在往下滴著冰冷的水珠，昨夜在觀滄大廈頂層與霍少鈞的生死交鋒，耗盡了她幾乎所有的體力。她走到生鏽的水槽邊，撐著邊緣，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那個，毛巾。”賀凜從陰影裡走出來，隨手將一條還算乾淨的乾毛巾扔在簡衎頭上，接著遞過來一個冒著熱氣的豁口馬克杯，“今天這破天真是邪了門，冷得讓人骨頭疼。”
簡衎沒有接話，她扯下毛巾胡亂擦了擦滴水的頭髮，雙手捧住那個滾燙的馬克杯。茶水粗劣的澀味勉強壓下了胃裡的翻江倒海。她走到那塊佈滿劃痕的摺疊白板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上面關於“林楓”的名字。
昨夜粉碎資本的傲慢，只是打掉了這臺絞肉機的外圍裝甲。被徹底激怒的霍少鈞必然會動用黑白兩道的資源對她進行物理抹殺。她必須搶在追兵形成合圍之前，順著線索找到林楓本人的行賄鐵證。只有拿到那份足以掀翻桌子的核心證據，她才能在這場權貴的反撲中博得一線生機。
賀凜靠在旁邊的架子上，從機車夾克內側摸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圖紙，扔在白板前的桌面上。“黎初蔓住的高檔公寓建築圖紙。廢了老大勁才從物業那兒順出來的。”他語氣輕佻，滿不在乎的態度掩蓋著他對簡衎接下來要踏入死局的極度焦慮。
簡衎放下杯子，將圖紙攤開。
她的視線如同手術刀般在錯綜複雜的線條上快速切割。不到兩分鐘，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三號樓的地下通風井。物業換班的三分鐘間隙裡，這裡是唯一的監控死角。”
“你瘋了？”賀凜猛地直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地方管子窄得連條狗都轉不開身，一旦被人堵在裡面，你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簡衎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轉過頭，用一種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帶著死寂的冰冷眼神看著他。隨後，她轉身從角落的紙箱裡翻出一套早已準備好的深藍色高檔物業工作服。
兩個小時後，簡衎幽靈般潛入了那座奢華的高檔公寓。
她卡著保潔人員換班的最後十秒鐘，利落地撬開了三號樓地下室的百葉窗，鑽進了逼仄的通風井。
管道內部充斥著常年積攢的灰塵和死老鼠的腐臭味。四壁的鍍鋅鐵皮散發著刺骨的冰冷觸感，無情地掠奪著她身上的體溫。她只能依靠手肘和膝蓋，一點點向上蠕動。
就在她即將爬到黎初蔓所在樓層的拐角處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簡衎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強行憋回了肺裡。
在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一個人影正撅著屁股，笨拙地用一把小號螺絲刀試圖拆開通風柵欄。那是一個穿著灰馬甲的私家偵探。他顯然是受正妻羅雅君的指使，正準備往情婦的公寓裡塞微型偷拍探頭。
私家偵探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狐疑地回過頭。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簡衎猶如一隻倒掛的黑貓，猛地從上方的死角探出。她的左手精準無誤地死死扼住了對方的咽喉，將他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強行掐碎在氣管裡。右手手肘重重擊打在對方的側頸上。
私家偵探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眼一翻，軟綿綿地癱倒在冰冷的鐵皮上。
簡衎冷酷地從他緊攥的手心裡掰出那個微型偷拍相機。她沒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繼續向前攀爬。十幾分鍾後，那名私家偵探悠悠轉醒。他捂著劇痛的脖子，第一反應根本不是報警，而是驚恐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隨後連滾帶爬、像只受驚的耗子般逃離了通風井。
通風管道深處的暗光中，簡衎拆下相機的記憶體卡，插入隨身攜帶的微型讀卡器裡快速查閱。
螢幕上閃過大量羅雅君瘋狂監視黎初蔓的羞辱性照片，甚至包括黎初蔓丟棄的垃圾袋特寫。這是一種極度病態的領地巡視。然而，在其中一張從斜上方偷拍別墅書房的模糊照片裡，簡衎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照片背景的陰影中，林楓正背對著窗戶，神情極度謹慎地將一本深棕色的“鱷魚皮日記本”塞進保險櫃的暗格裡。那動作裡透出的防備與珍視，徹底暴露了這本賬冊的終極重量。
目標鎖定了。
簡衎收起讀卡器，卸下百葉窗，輕巧地從陽臺翻入了黎初蔓的公寓。
室內開著恆溫空調，空氣裡瀰漫著極其昂貴的甜膩香水味。黎初蔓正穿著一件真絲睡衣，坐在沙發上修剪指甲。聽到落地窗的動靜，她猛地回過頭，驚叫聲剛到嘴邊，就看清了眼前這個帶著一身鐵鏽味和灰塵的闖入者。
“你……你怎麼進來的！滾出去！”黎初蔓嚇得站了起來，精緻的妝容下滿是掩飾不住的慌亂，她隨手抓起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色厲內荏地指著簡衎。
簡衎一言不發地走到玻璃茶几前。她沒有去看那個砸向她的菸灰缸，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剛剛用便攜印表機洗出的偷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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