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積水的酸腐味，和從勞斯萊斯車窗縫隙裡鑽出來的昂貴雪茄煙草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階層壁壘感。
簡衎說完那句話，視線從後座那雙傲慢的眼睛上收回。她抬起手，極其緩慢、專注地用食指和中指彈了彈外套袖口上的泥點。這泥點是一輛路過的三輪車濺上的，但她此時的動作，更像是在嫌惡某種看不見的髒東西。
“簡記者，骨頭太硬，在禎州是活不久的。”裴淵臉上的溫和褪去了一半，他將那個盲盒在掌心轉了一圈，“你以為你切掉了一個林楓，就算是贏了？觀滄資本的盤子，你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拿著這筆錢，坐明早第一班高鐵滾。這是看在你還有點利用價值的份上，給你的最後警告。”
簡衎連看都沒看那個盲盒一眼。
她開啟了絕對共情與真相凝視。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帶有倒刺的解剖刀，順著裴淵偽善的面具邊緣切了進去。
她看到裴淵金絲眼鏡的鏡腿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刮痕，西裝袖口雖然平整，但右肩的肌肉處於一種常年緊繃的防禦狀態。他在說話時，餘光會極其不自然地、以一種忌憚的頻率掃過巷口那輛勞斯萊斯。
這不是一個真正掌權者的姿態。
“你平時習慣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口氣，掩飾自己心裡的恐慌嗎？”簡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裴淵的動作微微一頓。
“你這身行頭很貴，但你站在這裡，就像是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耗材。”簡衎盯著他的眼睛，“你試圖用這種所謂的內部特權盲盒來收買我，其實是為了試探。你在試探這把刀夠不夠利，能不能幫你切斷你身後那根勒著你脖子的狗鏈。”
簡衎向前逼近了半步，那種混雜著死志的冰冷氣場瞬間壓過對方，“別裝了，裴淵。你不過是京城權貴養的一條不敢咬主人的狗。你想借我的手掀翻桌子，卻連自己下場的膽子都沒有。”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裴淵優雅的偽裝。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瞬間亂了半拍。但他沒有發怒。在短暫的僵硬後，他站在雨後的泥濘中，緩緩摘下了被濺上幾滴髒水的金絲眼鏡。
沒有任何視線遮擋，裴淵眼底那種壓抑已久的、急於掙脫血緣枷鎖的瘋狂徹底暴露出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竟勾起了一抹極其病態且興奮的笑意。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不可被定價的孤絕靈魂，產生了一種想親手將她推下懸崖、再看著她浴血爬上來的扭曲迷戀。
巷口，勞斯萊斯的後座。
霍少鈞抽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聽不清暗巷裡的對話，但他看懂了那個女人彈泥點的動作，以及裴淵瞬間崩塌的姿態。
“有點意思。”霍少鈞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種極強的征服欲。他按下了車廂裡的對講器，“告訴下面的人，這隻亂咬人的老鼠，暫時別動。我倒要看看，她能在觀滄的外圍切出幾道口子。開車。”
勞斯萊斯的輪胎碾過積水，悄無聲息地駛離了主街。
與此同時，禎州遠郊的一處高檔私人會所。
名媛茶會上，空氣中飄散著極品大紅袍的清香。白若凝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真皮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骨瓷茶杯裡，茶水已經涼透。
“這茶的回甘，總覺得差了點意思。”白若凝輕聲抱怨了一句，將茶杯推開。
坐在她對面的，是市委宣傳部某位實權副部長的千金，同樣在體制內手握重權的崔雁萍。
“白教授要是喝不慣，我讓人換一壺。”崔雁萍端著架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白若凝微微低垂著眼簾，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極度幽怨而隱秘：“不用了。只是最近……老吳他，心思也不在家裡。聽說你們記者站那邊，有個新來的女記者，叫簡什麼來著？老吳最近為了她的事，連省裡的會都推了兩次。”
崔雁萍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簡衎？”崔雁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是啊，年輕，有衝勁，為了出風頭什麼都敢幹。”白若凝嘆了口氣，“老吳也就是看重她那股子不怕死的勁，格外偏袒了些。連我們家老吳那點可憐的許可權，都快成她私人用的了。我也就是發發牢騷，崔處長別見怪。”
崔雁萍慢慢將茶杯放回托盤裡。這根本不是發牢騷。白若凝這幾句話，精準地引爆了她內心極度敏感的嫉妒心，以及對自身權力領地被下層螻蟻侵犯的護食慾。她冷笑了一聲，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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