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天上午,悶熱無風的陰天,空氣中彷彿能擰出水來。
省醫院大廳外角落的公用電話亭裡,充斥著經年累月沉積的汗泥與廉價消毒水氣味。孟宛青死死捏著那張硬邦邦的備忘錄,另一隻手顫抖著將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口。她按下了那個在陳滄賬本底層看到的、屬於霍少鈞的專線號碼。
話筒裡傳來冰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喂。”電話接通,對面是一個極度慵懶、散漫的男聲,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
“霍……霍總。”孟宛青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拼命拔高音量試圖裝出兇狠,“我手裡有你們純倒貼賬目的備忘錄原件!一千萬,打到這個卡上,不然我就把它交給紀委!在資本的沙盤裡,我連當耗材的資格都沒有,只配被抹除,但我現在要買我弟弟的命!”
觀滄資本頂層。霍少鈞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但坐在他對面的資本女王沈梵音,臉色瞬間煞白。她那高冷的女王偽裝在聽到“純倒貼”三個字的瞬間閃過極致的恐慌。她猛地站起身,手止不住地發抖,甚至不小心碰翻了桌上昂貴的冰滴咖啡。深色液體順著實木桌面滴落,如血跡般在地毯上迅速暈開。
“掐斷那條線。馬上讓她閉嘴。”沈梵音聲音極度尖銳,直接對著身後的手下下達了預備令。
接到沈梵音暗中轉達的滅口密令,市委清道夫段銳如同一條嗅到血腥味的惡狼,瞬間從蟄伏狀態甦醒。他坐在市局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指揮車裡,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拉開鍵盤托架。
“接通特調組基站越權通道。”段銳的聲音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螢幕上閃爍起幽藍的程式碼瀑布。他激活了深埋在市局通訊系統底層的黑警網路,強行繞過所有合法審批程式。僅僅用了不到十分鐘,那個還在通話保持狀態的座標便化作一個刺眼的紅點,死死釘在了省醫院大廳的電子地圖上。
“座標鎖定。一組二組,立刻收網。活的死的都行,只要那張紙。”段銳抓起對講機,在全城佈下了一張令人窒息的天羅地網。
“喂?喂!”孟宛青聽著話筒裡突然傳來的忙音,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慄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腦。
她慌亂地結束通話電話,推開電話亭摺疊門。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剛走出沒幾步,敏銳的直覺便讓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灰暗的街道盡頭,暴雨將至。幾個打著黑傘、穿著深色夾克的便衣男子正從三個方向,以極其專業的戰術動作向她無聲收攏包圍圈。他們的眼神空洞且陰冷,看向她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具沒有生命的肉塊。
孟宛青驚恐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嚴重低估了資本巨鱷的殘忍底線。巨鱷怎麼可能會跟螻蟻談條件?她死死捂住貼在胸口處的備忘錄,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的驚弓之鳥,猛地轉過身,撞開一個路人,不顧一切地衝向了旁邊錯綜複雜的城中村暗巷。逃亡,在極度的恐懼中拉開了帷幕。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夜色迷迭酒吧極度骯髒的後巷內。
這裡的空氣裡混雜著下水道發酵的腐臭與嘔吐物的酸味。邵聞璟像是一灘爛泥,被幾名毒蜂打手狠狠踩在坑窪的泥水裡。汙水混雜著血腥味刺入鼻腔,他發出劇烈的嗆咳,消瘦的身體因為長期毒癮發作的後遺症止不住地抽搐。
“裝什麼死?”領頭的打手一把揪住他洗得發白的老舊風衣領子,將他半提起來。粗糙且帶有乾涸血跡的高利貸欠條被狠狠拍在邵聞璟毫無血色的臉上,“老闆說了,今晚必須把那個姓鐘的女記者釣出來。帶到廢棄機床廠去。”
“她……她只是個剛畢業的小丫頭……你們不能……”邵聞璟的眼球佈滿血絲,喉嚨裡發出砂紙摩擦般嘶啞的抗拒。
打手一腳踹在他的腹部。邵聞璟重重摔在地上,痛得蜷縮成一隻蝦米。“你不釣她,明天你妹妹的腿就會出現在垃圾桶裡。自己選。”
在極度的絕望中,邵聞璟的眼神漸漸失去了最後一絲焦距,變得徹底空洞。他像行屍走肉般緩慢地點了點頭,被迫吞下了這道送命的指令。
第154天傍晚。記者站辦公區內的大燈已經亮起。
簡衎剛從外面核對完資料回來,右眼皮一直突突狂跳。她剛走到茶水間拐角,就迎面撞上了正揹著攝影包、神色異常亢奮的鐘楚吟。
“小鐘。”簡衎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鍾楚吟的胳膊。那種極度不安的直覺讓她聲音發緊,“你昨天說的那個線人,立刻切斷聯絡。本土派放出來的餌全是帶毒的,水太深了,你進去了連骨頭都剩不下!”
鍾楚吟的肩膀猛地一僵。她急於向體制內父母證明自己的虛榮心,在此刻徹底扭曲了她對簡衎的判斷。她誤以為簡衎是憑藉“老資格”來刺探情報、搶奪這即將震驚全國的獨家頭條。
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心虛與那種不願分享的強硬防備,鍾楚吟猛地甩開簡衎的手。她故意轉過頭,拔高音量對著旁邊路過的實習生大喊:“小劉!你把訂書機借我用一下!我的壞了!”
她搶過訂書機,轉回頭冷冷地看著簡衎:“簡姐,你被停職了就好好休息,我的稿子我自己負責,不勞你費心。”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兩人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錯位,在走向深淵的岔路口漸行漸遠。
一直蟄伏在茶水間百葉窗陰影后的顧星澤,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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