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天夜晚,雷陣雨前的極度低氣壓籠罩著禎州市,空氣沉悶得讓人無法順暢呼吸。
老城區邊緣的夜色迷迭酒吧閃爍著刺眼的霓虹燈。鍾楚吟瞞著所有人,獨自站在酒吧門口。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略顯成熟的黑色風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老練的調查記者。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沉重的大門。震耳欲聾且極度混亂的重低音舞曲瞬間如實質般撞擊在她的胸口上,五光十色的頻閃燈在舞池裡瘋狂掃射。鍾楚吟以為自己即將挖出震驚全國的深層猛料,滿懷期待地撥開人群,徑直走向約定的卡座,渾然不知自己正踏入黑惡勢力為其量身定製的血色陷阱。
酒吧外對街的陰影中,顧星澤隱沒在路燈照射不到的死角。
他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連帽衛衣,帽簷拉得極低。他的目光越過穿梭的車流,死死盯著酒吧的入口。他敏銳地察覺到,酒吧外圍的幾個攤販和抽菸的混混,站位極其講究。他們身上散發著屬於毒蜂打手那種冰冷且帶著濃烈殺意的視線。
這是標準的活體誘餌外圍收網陣型。
顧星澤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知道鍾楚吟只要進去,就絕不可能再囫圇著出來。他死死咬碎了牙齒,口腔裡甚至嚐到了一絲血腥味。他的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甲深深摳進手心的肉裡,帶來鑽心的刺痛。他在巨大的負罪感中戰慄著,在酒吧外站了很久,直到鍾楚吟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他才緩緩蹲下身,痛苦地將臉埋進雙膝之間,再次選擇了閉眼的旁觀。
酒吧極其昏暗的最深處卡座內。
邵聞璟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老舊風衣,整個人幾乎要融進沙發的陰影裡。鍾楚吟坐在他對面,眼睛裡閃爍著純真而熱烈的同情心與立功的渴望。
“邵先生,只要你把東西交給我,我保證上面一定會徹查,你的欠款也就不用還了。”鍾楚吟急切地說道。
邵聞璟看著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女孩,就像看到了曾經那個剛剛踏入新聞行業、滿懷一腔熱血的自己。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藉著卡座桌面的掩護,他在桌下用大拇指的指甲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極度的用力讓粗糙的皮膚瞬間撕裂,鮮血溢位,黏膩的觸感卻無法抵消他良知上的折磨。
在暗處幾個毒蜂暴徒死神般的注視下,他沒有退路。他神經質般地不斷撕扯著桌面上的一盒餐巾紙,碎屑落了一地,以此來掩飾自己劇烈的戰慄。
“陳滄的賬,還有那個爛尾樓的資金去向……全都在廢棄機床廠的地下室裡。”邵聞璟硬著頭皮,丟擲了這幾句半真半假的致命黑料。
他用流血的手,將一杯加了冰塊的烈酒緩緩推向對面笑容天真的鐘楚吟。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宛如惡魔親手遞上斷頭臺的毒酒。“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小鐘記者。”邵聞璟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可怕,“我們都以為自己是挖出真相的獵人,其實都只是別人盤子裡的死肉。”
這句像是警告又像是絕望遺言的話,沒能阻擋女孩的狂熱。這顆塗滿劇毒的誘餌,被鍾楚吟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下。
與此同時,隱藏在地下深處的極客基地內。
地下情報商裴淵坐在諦聽風控極其龐大的監控臺前,摘下了金絲眼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主螢幕。螢幕上,代表著市局特調組通訊基站呼叫許可權的波形圖,正呈現出極其詭異的異常電波。
“老闆,全城的便衣都在向老城區收縮。這不是普通的查案,他們在動用越權手段。”旁邊的手下壓低聲音彙報。
裴淵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冷笑。看著螢幕上那些代表獵殺網的紅點向著老城暗巷瘋狂匯聚,他深知資本的清道夫已經徹底失控出籠。
城中村,沒有任何監控的法外之地。
泥濘惡臭的暗巷中,孟宛青猶如一隻驚弓之鳥。她躲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背後,渾身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凍得瑟瑟發抖。
巷口,幾道極其刺眼的手電筒強光如同死神的鐮刀般掃過。段銳的便衣手下正挨家挨戶地進行著無聲的搜捕。
孟宛青死死捂住口袋裡那張摺疊的備忘錄,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她深刻體會到了觸怒最高權力的絕望與恐怖。她緊緊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試圖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像一頭困獸般做著最後的掙扎。
同一夜,老城區的住所內。
簡衎坐在書桌前,藉著昏黃的檯燈,將那幾筆“純倒貼”的資金軌跡在紙上覆盤其閉環邏輯。突然,她的目光被鍾楚吟桌面上的一件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受潮的火柴盒。簡衎伸出手拿起它。受潮後粗糙的砂紙觸感劃過指尖,盒面上印著“夜色迷迭”四個略顯俗氣的藝術字。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簡衎立刻抓起手機撥打鐘楚吟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的,只有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賭氣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去那種地方……”簡衎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隱隱狂跳的右眼皮。她以為摯友仍在賭氣競爭,去尋找外圍線索。她看著牆上的線索板,決定天亮後先帶著鐵證直搗觀滄資本總部。在清醒者錯失時機的焦灼中,她遺憾地與最後干預的黃金時機擦肩而過。鍾楚吟已經徹底咬死毒餌,特調組的獵殺網也在暗巷中越收越緊。當明天的太陽昇起,簡衎直面資本巨鱷時,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血雨腥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