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天清晨。老城區的出租屋內，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灰塵。陽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毫無溫度的灰白色光痕。
簡衎坐在雜亂的書桌前，目光越過幾摞卷宗，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單人床上。鍾楚吟昨晚沒有回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涼水。
桌面的菸灰缸旁，那個印著“夜色迷迭”的受潮火柴盒安靜地躺著。簡衎拿起手機，第五次按下重撥鍵。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機械單調的忙音在逼仄的房間裡迴盪。簡衎結束通話電話，右眼皮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那種彷彿被某種陰冷黏膩的東西盯上的不安感，正在胸腔裡劇烈發酵。但極度的焦灼並沒有摧毀她的理智。她很清楚，在這座被權力焊死的城市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只會白白送命。破局的唯一方式，是先把那把刀捅進資本最核心的迷霧裡。
她站起身，將那幾頁影印下來的“純倒貼”財務資料，以及關於“紅頭簽字”的關鍵線索仔細摺疊，貼身放入衝鋒衣的內側口袋。硬質的紙張摩擦著肋骨，帶來一絲冷硬的觸感。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家門。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隱秘安全屋內。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一切自然光隔絕在外。沈梵音穿著昂貴的真絲睡袍，光腳踩在波斯地毯上。她高冷、猶如資本女帝般的外表此刻蕩然無存。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瀕死溺水的人。
“該死……該死！”沈梵音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將茶几上的一瓶抗驚恐障礙的藥片盡數打翻。白色的藥片骨碌碌滾落一地，有幾粒滾到了沙發底下。
孟宛青那個要挾一千萬的電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直接戳中了她內心深處對88號別墅那股隱形權力的終極恐懼。一旦“純倒貼”的秘密見光，京城的那些人會把她活生生撕碎。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加密衛星電話。
“段銳。”沈梵音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優雅，“我不聽任何藉口。動用特調組所有的資源，把那個姓孟的女人給我挖出來。我要她永遠閉嘴！聽懂了嗎？永遠！”
結束通話電話，特調組這群隱藏在體制陰影下的清道夫，瞬間出籠，在全城撒下了一張令人窒息的天羅地網。
省委大院。
清晨的陽光斜打在紅木辦公桌上。吳浩聽完內線關於簡衎行蹤的簡短彙報，放下了手中的紅色保密話筒。
他站起身，端著那個使用了多年的白瓷茶杯，緩緩走到窗前。窗外，幾隻灰喜鵲正在玉蘭樹的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吳浩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大拇指的指腹開始極其緩慢、用力地摩挲著杯壁。那細微的“沙沙”摩擦聲，是他用來掩飾內心極度波瀾的唯一齣口。他太清楚觀滄資本總部是個什麼樣的龍潭虎穴，那裡面藏著能將一個普通人瞬間絞成肉泥的龐大資本暴力。
心臟深處傳來一陣揪心的鈍痛。但他沒有去碰桌上的電話。
“讓她去。”吳浩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下達了這道冷酷的指令。這把刀必須經歷最堅硬的磨礪，才能最終切開那個不可言說的毒瘤。在護道的理智與極度的不忍中，他選擇了絕對的靜默與放任。
上午九點，簡衎坐在一家距離觀滄大廈不遠的廉價快餐店裡。
桌上的豆漿已經徹底涼透，表面結出了一層微黃的薄膜。簡衎的目光死死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要在沒有任何預約的情況下，突破觀滄資本那種級別的森嚴安保，硬闖是絕對行不通的。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調取著之前收集到的所有資訊碎片。她點開了那十幾張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外賣單據截圖，目光鎖定了幾個隱藏在角落的物流流轉碼。接著，她回想起在宏遠大廈六樓，葉藍秋桌面上堆放著的幾份準備寄往總部的內部報銷快件。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利用這些零碎的資料，強行拼湊出了一套偽造的物流追蹤鏈。緊接著，她利用內網的公共模板，下載了一份銀監局的格式化暗訪通知書，將那些拼湊出的異常資料完美地鑲嵌進“核查事由”一欄。
十分鐘後，一個嚴絲合縫、邏輯上無懈可擊的“銀監局特派暗訪人員”身份，在她的手中徹底成型。
觀滄大廈一樓大堂。
這裡的空調冷氣開得極足，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刺眼的冷光，令人剛一踏入便感到遍體生寒。三臺智慧面部識別門禁前，幾名戴著耳麥的魁梧安保人員正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大堂角落的發財樹葉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簡衎換上了一件筆挺但毫無裝飾的黑色西裝，將長髮一絲不苟地盤起。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門禁。
“女士，請出示預約碼。”一名安保伸手攔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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