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上方,暴雨依然在肆虐。
黑色越野車在斷裂的護欄邊緣堪堪剎停,前輪距離深淵只有不到十釐米。許泊寧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撐,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他那張原本溫潤、此刻卻極度扭曲的臉龐。
他走到懸崖邊,低頭俯視著下方。黑漆漆的崖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回聲,隨後一切歸於死寂。
許泊寧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的眼眶裡湧出了滾燙的淚水,混著雨水流進嘴裡,但他嘴角卻不可遏制地向上扯起,露出一抹極度病態的冷笑。
“結束了……再也沒有人能把你從我這裡搶走了。你那可笑的翅膀,終於斷乾淨了。”他神經質地對著空氣低語。在確信簡衎已經連人帶車化作一團爛鐵,徹底淪為無法飛翔
的殘響後,他轉身上車。無牌黑色越野車沒有點亮任何燈光,悄無聲息地倒車,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中。
懸崖底部,是一個被野草和亂石填滿的死谷。
四輪朝天的吉普車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車頂被巨大的衝擊力壓癟到了座椅靠背的高度。濃烈的汽油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在溼冷的空氣中迅速蔓延。雨水落在滾燙的排氣管上,激起陣陣白煙。
距離廢鐵不到三十米的一處岩石背風面,荊野穿著那件滿是機油味的破舊皮夾克,整個人像一頭蟄伏的野狼般蹲在陰影裡。
他原本只是在這條盲區測試他的劣質氮氣改裝車,卻被迫目睹了上方那場權貴單方面碾壓的暴行。底層生存法則在荊野的腦海中瘋狂報警:捲入這種級別的滅口局,連灰都剩不下。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將手裡的六角螺母塞進口袋,準備悄然離去。
就在荊野轉身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嘎吱……嘎吱……”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刺耳無比的聲音,穿透了風雨聲,幽幽地傳了過來。
荊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團隨時可能爆燃的廢鐵。
那是剎車片被死死咬住時,金屬之間摩擦發出的瀕死迴響。在那輛車頂已經完全塌陷、駕駛員絕對不可能存活的車廂裡,那個被權貴逼下懸崖的人,即使粉身碎骨,右腳竟然還死死踩住剎車踏板,一刻也不肯鬆開。
這是何等恐怖的求生欲?這是對死亡怎樣暴烈的蔑視?
這微弱的摩擦聲,像一把千噸重的鐵錘,瞬間擊穿了荊野那具早已麻木、被底層泥沼泡爛的靈魂。他那雙總是透著厭世與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團連暴雨都無法澆滅的野火。
“瘋子……”荊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心跳卻開始瘋狂加速。
他一把將口袋裡的六角螺母重新掏出來,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屬稜角刺痛了皮肉,喚醒了他骨子裡最原始的血性。
他沒有再猶豫,直接衝進傾盆大雨中。懸崖底部的碎石斜坡溼滑無比,荊野幾次滑倒,尖銳的石頭劃破了他的膝蓋和手肘,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徒手攀爬、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堆扭曲的鋼鐵。
汽油漏了一地,一旦有一點靜電火花,這裡瞬間就會變成火葬場。但荊野完全把生死拋在了腦後。
“喂!能聽見嗎!”荊野衝到嚴重變形的駕駛室旁,藉著微弱的光線往裡看。
裡面的慘狀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簡衎被卡在方向盤和塌陷的車頂之間,滿臉是血,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荊野將沾滿機油的雙手死死扣住變形的車門縫隙,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他硬生生用蠻力將車門扯開了一道口子,隨後極其艱難地將血肉模糊的簡衎從駕駛座裡拖了出來。
把她放在泥濘的地上時,荊野無比震撼地發現,這個處於深度瀕死狀態的女孩,即便失去了意識,她的雙手依然以一種極其扭曲的痙攣姿態,死死捂住左側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塊硬硬的凸起。
她至死都在護著那個東西。
荊野眼眶發紅。他鬼使神差地脫下自己那件散發著難聞機油味的皮夾克外套,胡亂地蓋在簡衎身上,試圖為她擋住一點冰冷刺骨的雨水。“護好你的東西……別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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