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像一條被剝了皮的蛇，溼滑而崎嶇地盤繞在漆黑的山體上。吉普車的雨刮器被推到了最高擋位，橡膠條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近乎撕裂的“刷刷”聲，卻依然無法完全撥開如注的暴雨。簡衎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鍾楚吟的乾涸血跡。
每次車輪碾過深坑，底盤都會傳來讓人心驚肉跳的金屬碰撞音。右側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是連護欄都殘缺不全的萬丈懸崖。極度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胃裡因為長時間空腹而翻江倒海，但她硬生生將那股酸水嚥了回去。心口處那捲防水膠布勒得極緊，微型錄音筆堅硬的稜角深深硌在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真實的刺痛。這痛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保持清醒的錨點。
前方的髮卡彎越來越急。就在簡衎準備降擋過彎時，後視鏡裡突然刺入兩道極度冷硬的白光。
那是一輛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毫無預兆地從雨幕深處殺出。對方根本沒有開啟示寬燈，只有在逼近到不足十米時，才猛地切出刺眼的遠光。強光瞬間將吉普車逼仄的駕駛室照得慘白。簡衎本能地眯起眼睛，瞳孔在強光刺激下劇烈收縮。
“該死……”她低罵了一句，猛踩油門試圖拉開距離。
但無牌黑色越野車的動力極其恐怖，它死死咬住吉普車的尾流。對方的跟車路線極具侵略性，每一次切彎都精準卡在吉普車的視線盲區邊緣，然後用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頻率瘋狂閃爍遠光燈。這絕對不是特調組那種網格化驅趕的機械戰術。這種施壓方式，帶著一種極其私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弄意味。
在絕對共情的極度敏銳下，簡衎的大腦在半秒內開始飛速側寫。
切彎時提前半秒的微小頓挫，右前輪習慣性壓過積水外沿的走線，還有那種試圖用燈光剝奪前車視野的絕對控制慾……這些操作邏輯太熟悉了。
簡衎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她想起在長空傳媒樓下，那輛經常默默等候的警車；想起無數個加班的夜晚，那個溫潤警草接她下班時極其平穩卻暗藏控制慾的駕駛習慣。
許泊寧。
是許泊寧。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中炸開的瞬間，簡衎感到一種比暴雨還要冰冷的寒意瞬間刺穿了骨髓。大腦出現了長達一秒的完全空白。那個總是帶著陽光笑容、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的鄰家男孩，此刻正駕駛著這頭鋼鐵怪獸，在這無人的深淵邊緣對她展開致命絞殺。
“你以為你是誰……”簡衎喉嚨裡發出一聲變調的低吼。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爆開，劇痛硬生生切斷了所有對熟人背叛的驚悚與噁心。軟弱被徹底剝離，只剩下純粹的、不死不休的戰鬥本能。
盤山公路在這個路段稍微變寬，黑色越野車藉機猛地提速，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車身強行切入左側逆行道，與吉普車並排而行。兩輛車在暴雨中擦出不到半米的危險間距。
越野車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了一半。車載擴音器裡傳出了聲音，撕裂了雨夜的轟鳴。
“簡衎……把車停下。”
那聲音沒有段銳那種粗鄙的殺意，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溫柔，甚至隱隱透著一絲委屈的哭腔。“把證據給我，我保你活下來。吳浩護不住你，他只會把你當刀使，只有我……只有我能把你藏起來。”
許泊寧在擴音器裡的語調越來越急促，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聽話，踩剎車。只要你把那支筆交出來，我會把你帶回我的地方。沒人能找到你，你哪裡都不用去，就待在我身邊……求你了，簡衎，別逼我折斷你的腿！”
這哪裡是勸降，這分明是用虛偽深情包裝的極致變態佔有慾。他根本不在乎反腐大局，他只想摧毀她的羽翼，將這隻孤鳥永遠鎖進自己打造的血色牢籠裡。
簡衎偏過頭，隔著被雨水模糊的車窗，死死盯著那輛黑色越野車的輪廓。她的眼神里沒有半點恐懼，只有一種將一切骯髒碾碎的冰冷。
“嗯，那個……”簡衎突然在狂風中毫無意義地呢喃了半個詞。
緊接著，她沒有對著擴音器做出任何語言回應。她用行動給出了最暴烈的答覆。
“與其被你這隻惡鬼鎖在籠子裡，我寧願粉身碎骨！”
簡衎在心裡怒吼。她的右腳將油門轟到底，雙手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
吉普車龐大的車身如同發怒的重甲，帶著幾噸重的動能，反向重重地撞向了並排的越野車側門。
“砰——！”
極其恐怖的金屬摩擦聲在山道上轟然炸響。兩輛車狠狠貼在一起，車漆被生生刮掉，刺眼的火花在雨幕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越野車被這不要命的自殺式撞擊撞得猛向左側歪斜，險些滑出路基。簡衎用這種純粹的物理摩擦，宣告了她對所有企圖馴服她的強權的徹底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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