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巴黎第十六區,一棟看起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公寓樓入口。照片是從街對面高處拍攝的。一個同樣穿著樸素、戴著圍巾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用厚厚襁褓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正低頭快步走進公寓樓的門洞。時間點同樣是三年前。那個襁褓裡的嬰兒……顧承洲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小小的包裹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第三張:畫面似乎是從某個隱蔽的監控探頭擷取的。背景是一家燈光昏暗、看起來頗為高檔的畫廊內部。林晚晴的身影再次出現!這一次,她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連衣裙,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她正側身對著鏡頭,似乎在認真觀賞一幅巨大的抽象畫作。而在她身旁不遠處,一個穿著考究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氣質儒雅的中年亞洲男人也正看著同一幅畫。男人側臉線條溫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姿態放鬆。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沒有任何直接交流的跡象,但那種同處一隅、專注於同一事物的畫面,在昏黃的燈光下,卻莫名地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同一階層的和諧感。
照片下方,是陳深透過加密頻道發來的最新簡報:
「目標人物林思雨(化名:Eva Lin)三年前在巴黎活動影像確認。」
「其最後固定居所已鎖定(見照片二地址)。經查,該住所於兩年前退租,無後續租賃記錄。」
「畫廊照片(圖三)拍攝於巴黎第八區‘時光之廊’畫廊,時間為目標產女前約三個月。與其同框男子身份已確認:謝知遠,知名華裔古董鑑定師及收藏家,在歐美收藏界頗有聲望,背景清白,無不良記錄。經初步外圍排查,二人當時僅為偶遇,無直接關聯證據。」
「目標最後一次可追蹤行蹤指向其生產診所(先前報告提及)。其後徹底消失。」
「國際刑警方面關於匿名舉報其涉嫌藝術品洗錢一事,我方正嘗試透過非官方渠道接觸檔案負責人,暫無突破性進展。該檔案加密等級高,且舉報來源不明,可信度存疑。」
「另,關於顧桃桃小姐被送回當日細節,已再次走訪醫院及周邊。確認當日無異常車輛或人員尾隨張姓婦人及桃桃小姐至顧氏大廈。桃桃小姐隨身物品除衣物及那枚玉墜外,無其他可疑物品。玉墜材質初步鑑定為普通和田玉,年代不詳,無特殊標記。血跡樣本已送最高級別實驗室進行DNA比對,結果待出。」
簡報的最後一行,是陳深加粗的標註:
「老闆,所有線索在巴黎那傢俬人診所徹底中斷。林思雨如同人間蒸發。其背後必有極其專業的反追蹤團隊或強大勢力協助。追查難度極大。是否繼續不計成本深挖?」
顧承洲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第三張照片上。
林思雨。謝知遠。
兩個名字在冰冷的螢幕上無聲對峙。
那個在他面前總是低眉順眼、安靜得如同背景板的女人,此刻在異國的畫廊燈光下,穿著得體的黑裙,妝容精緻,眼神專注地看著一幅價值不菲的畫。她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沉靜而獨立的氣息,一種完全剝離了“顧太太”這個標籤的、屬於她自己的存在感。
而那個謝知遠……顧承洲眼底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翻湧出尖銳的審視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刺探。僅僅是偶遇?在那樣一個時間點?那樣一個地點?巧合得令人齒冷!
他猛地抬手,將平板電腦螢幕狠狠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胸腔裡那股壓抑了數日的、混雜著暴怒、被愚弄的恥辱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尖銳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岩漿,轟然衝破了冰封的外殼!他需要發洩!需要破壞!需要讓那個躲在暗處的女人知道,戲耍他顧承洲的代價!
就在怒火即將焚燬理智的臨界點——
“嗚…爸爸…”
一聲細弱蚊蚋、帶著濃濃睡意和驚恐的嗚咽,穿透了書房厚重的門板,如同一根冰冷的銀針,瞬間刺破了他狂暴的怒焰!
是桃桃!
顧承洲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底翻騰的暴戾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凝固。他幾乎是瞬間就從皮椅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幾步衝到門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書房門。
走廊壁燈昏黃的光線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那隻巨大的雪球兔子,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只穿著單薄的粉色小睡裙,小身子因為剛從噩夢中驚醒而微微發抖,烏黑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正驚恐又無助地看著他,小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