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地球。
不是從衛星視角看到的那種藍色星球，而是一種更抽象的表達——密密麻麻的光點匯聚成一張巨大的網路，覆蓋在大陸和海洋之上。每個光點都在脈動，像心臟跳動一樣有節奏地閃爍。
“這些光點是什麼？”我問。
“每一個人。”小憶說，“更準確地說，是每個人的情感能量。”
畫面開始拉近。我看到了一個光點放大後的樣子——它像一棵樹，根系深深扎入地下，枝幹向西面八方延伸，與其他光點的枝幹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路。
“每個人都是一棵情感之樹。”小憶解釋道，“你的親情、友情、愛情、喜怒哀樂，全部透過這些根系和枝幹，連線到其他人身上。這張網路，就是地球文明的情感連線圖。”
畫面再次變換。
這一次，我看到了網路的上方。黑暗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觸手，它們從更高維度的空間中探出，精準地刺入情感網路的連線節點之中。每一次觸手的刺入，就會有一小段枝幹變得黯淡，而觸手本身則會亮起微弱的光芒。
“這就是記憶稅的真實面目。”小憶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些觸手抽取的不是記憶，而是情感連線的能量。記憶只是載體，真正被收割的，是你和他人之間的情感紐帶。”
我盯著螢幕，看著那些觸手貪婪地吮吸著光點之間的連線，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後腦勺。
“有多少被抽走了？”我問。
“從實驗開始到現在，地球文明的情感網路整體強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小憶說，“如果你再不採取措施，三個月後，這個數字會變成百分之六十以上。”
“到那個時候會怎樣？”
小憶沉默了幾秒。
“到那個時候，人類將不再具備建立深層情感連線的能力。”她說，“你們還能交流，還能合作，還能維持表面的社會運轉。但你們不會再真正愛上任何人，不會再為朋友的離去而悲傷，不會再為陌生人的苦難而動容。”
她頓了頓。
“你們會成為高效運轉的社會機器，但不再是人類。”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我看著螢幕上那張曾經璀璨、如今己經黯淡了許多的情感網路圖，想起了蘇曉忘記我時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完全變樣者”空洞的面孔，想起了小雨畫的那幅畫。
“把這些資料公開。”我說，“明天就公開。”
“你確定？”小憶問，“一旦公開，恐慌是不可避免的。”
“恐慌也比無知強。”我說，“而且，你不是一首想知道人類值不值得信任嗎？那就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看到真相之後自己做出選擇。”
小憶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好。”
螢幕上的畫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進度條——資料正在被編譯成可供大眾理解的格式。
我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在閃爍。我不知道其中哪一顆是青雲界，哪一顆是高維文明的所在。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林深正在為他做出的選擇承擔後果，青玄的仙鶴正在穿越無盡的虛空向我飛來，而地球上幾十億人還渾然不知自己的情感正在被一寸寸抽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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