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瀾芯科所在的園區,比林川想象中更冷清。
上午九點五十,他和陳默到門口時,保安亭外貼著一張催繳物業費的紅紙,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接待臺沒人,玻璃門內側堆著兩箱拆開的樣機殼料,牆上的公司招牌只剩一半燈管還亮。
陳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債務表,低聲說:“這不是現金緊,是已經被人追到門口了。”
林川沒有接話。
他來之前已經想過微瀾會困難,卻沒想到困難會這樣直白。連門面都撐不住的晶片公司,外界把它判死並不奇怪。問題是,一個快撐不住的人,為什麼還肯給他二十分鐘。
前臺旁邊的會議室門忽然開啟,一個穿灰色工裝襯衫的男人走出來。對方個子不高,頭髮剪得很短,眼底有明顯的血絲,手裡還拿著一塊小小的開發板。
“林川?”男人問。
“是我。”
“秦崢。”他伸手,掌心粗糙,指腹有被烙鐵燙過的淺痕,“你們只有二十分鐘。先說清楚,如果是想買專利轉手包裝融資,沒必要坐下。”
陳默眉頭微動。
林川反而笑了一下:“那正好。我也不是來聽融資故事的。”
秦崢看了他兩秒,才側身讓開。
會議室很小,桌上沒有茶水,只有一臺舊投影儀和幾份卷邊的測試報告。窗臺上擺著兩塊報廢晶片,旁邊貼著手寫紙條:漏電偏高,別再走這版。
秦崢把開發板放到桌上,沒有寒暄,直接開啟電腦。
“你們從公開資料裡能看見的東西,基本都是壞訊息。”他說,“欠供應商錢,欠部分員工工資,兩次流片沒達到量產指標,上一輪投資人撤了,下一輪沒人接。你們要是想壓價,資料夠用了。”
陳默把筆記本翻開:“我確實會看這些。”
“看吧。”秦崢語氣很硬,“但別隻看這些。”
投影亮起,第一張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一組功耗曲線。秦崢指著其中一條線,講得很快:“這是我們去年做的邊緣識別樣機,同樣的離線識別任務,峰值功耗壓到了競品方案的七成左右。它不能替代雲端大模型,也不是萬能AI晶片,但在工業終端、門店客流識別、低頻寬裝置上有意義。”
林川看著曲線,沒有急著下判斷。
這些詞他聽得懂一部分,聽不懂的地方就看秦崢怎麼解釋。真正有底的人,講到技術邊界時不會把所有問題都吹成機會。
秦崢果然很快翻到下一頁:“缺點也在這。穩定性不夠,良率上不去,軟體工具鏈也難用。我們最大的問題不是實驗室指標,是工程化沒跑完。流片失敗一次,錢燒掉一截;再失敗一次,投資人就只想把專利拆出去賣。”
陳默問:“有人開過價?”
秦崢的手停了一下。
“開過。”他說,“一家殼公司,背後是誰我不知道。報價不低,現金到賬很快,條件是專利、版圖、測試資料和核心工程師競業限制一起打包。公司債務他們不全接,員工欠薪也不管。他們只要能寫進下一輪融資材料的東西。”
林川抬起眼:“你拒了?”
“拒了。”
“理由?”
秦崢看向桌上的開發板,聲音沉了些:“這東西不是PPT。它是二十幾個人熬出來的,有人房貸斷了還在調板子,有人工資拖了兩個月還幫我補測試指令碼。你讓我把專利賣給一群只會貼標籤的人,再讓他們拿它去騙下一撥錢,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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