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母親打破沉默。
“醫院裡那個牛皮紙袋,我後來放回去了。”她看向林國平,“小川不是來問誰欠了咱家。他要查裝置,至少把裝置冊給他。”
林國平皺著眉,沒有反駁。
母親走進裡屋,拉開床下最裡面的木板。林川原以為會看見記憶中的鐵箱,下面卻只壓著一個發黃的牛皮紙袋。
“鐵箱呢?”
“那年搬家,鎖壞了。”母親說,“合同、催款單和法院材料分開放了。你爸只留下幾本他覺得還有用的。”
紙袋上仍印著“恆遠機械廠合同資料”,正是醫院裡露出來的那一個。封口處纏了兩圈棉線,紙角已經磨軟。林國平走到門邊,低聲說:“只看裝置冊。其他的先別動。”
林川點頭,當著父母的面解開棉線。
最上面是三本裝置點檢冊,時間停在工廠關門前一年。每臺機器都有編號、購入時間和維修簽字,後面幾頁被水浸過,字跡暈成一團。他用手機逐頁拍照,沒有拆開粘連處,也沒有把原件帶走。
母親拿來一塊乾淨棉布墊在桌面,又關掉頭頂直吹的風扇。她動作很輕,像怕紙一碰就散。林國平站在旁邊,看見林川每拍一頁都把原件放回原位,緊繃的下頜才稍稍鬆開,卻始終沒有離開房門。
第二本冊子裡夾著一張手繪產線圖,與父親剛才畫的結構幾乎一樣。圖上標出兩處擴建後的新工位,卻沒有寫裝置來源。林川只將它歸到“歷史工序參考”,沒有據此替候選工廠估算產能。
“賬本不在這裡?”他問。
林國平的神色明顯緊了一下:“你找裝置,問賬本幹什麼?”
“裝置購入價、維修費和訂單回款要對得上,只有點檢冊不夠。”
父親伸手想收回紙袋,母親卻從袋底抽出一本藍皮薄賬。封面沒有廠名,只寫著一個年份,邊緣被翻得起了毛。
“這本總可以看。”她說,“就是你爸自己記的流水,公章合同都不在裡面。”
林國平沒有同意,也沒有再攔。
林川戴上母親找來的舊棉布手套,將賬本放平。前幾頁是工人工資、材料款和零星維修費,字跡一筆一畫,付款日期旁都標著票據編號。他看得很慢,只把裝置相關條目單獨記下。
翻到後半本時,兩頁紙被整齊裁掉,只剩靠近裝訂線的一小條紙邊。
“誰裁的?”林川問。
“不知道。”林國平的回答太快。
林川沒有追。他先拍下缺頁位置,又核對前後頁碼。缺頁前後的日期相隔不到一個月,流水編號卻跳過了四十多項。那不是普通記賬失誤,而是一整段被人為拿走的記錄。
他正準備合上賬本,燈光下,殘留紙邊透出一行被裁斷的複寫字跡。
林川把白紙墊在下一頁,沒有描摹,只調整檯燈角度。模糊的藍色字跡一點點顯出來,前面是已經缺失的編號,後面還剩“採購方”三個字。
再往右,是一個沒有被完全裁掉的舊公司名稱。
雲盛實業有限公司。
林川的手停在紙頁上方。
他在雲盛科技的公開沿革裡見過這個名字。十年前,它由趙天雄控制,後來完成業務重組,成為趙家最早的產業主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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