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關掉三組對照，只留下實際路徑。
“正常的商業失敗，風險會從訂單、成本、產品或者管理裡慢慢露出來。恆遠這條線不是。它先製造依賴，再撤掉收入，接著切斷流動性，讓一家仍在生產的企業迅速失去談判時間。”
會議室安靜下來。
“你的判斷是什麼？”林川問。
陳默沒有迴避：“從財務結構看，這是精心設計的惡意吞併路徑。”
林川的手壓在桌沿：“吞併什麼？”
“不知道。”陳默把筆放下，“可能是廠房、土地、裝置，也可能只是要恆遠退出某個專案。現有資料只夠判斷手法，不夠確認目標，更不夠確認設計者和最終受益人。寫進內部報告可以，拿去指控任何人都不行。”
這句話沒有讓林川失望，反而把他胸口那團火壓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他要的不是一句替父親出氣的話。結論越重，證據邊界越要清楚。
“把報告拆成兩部分。”林川說，“第一部分寫已確認事實和對照測算，第二部分只列待核問題。‘惡意吞併路徑’標註為財務風險判斷，不作法律定性。”
陳默點開空白頁：“待核先列銀行訊息來源、提前到期審批依據、雲盛上游專案是否真實取消，還有資產處置後的流向。”
“再加一項，誰最早提出過低價接手或和解。”
陳默敲下最後一行，抬頭看他：“這份報告要進星川的調查目錄？”
“不進公司業務檔案。”林川說，“先由律師做證據保全。恆遠是我家的舊案，不能讓星川的人和錢替我承擔未經核實的指控。”
他沒有調公司財務，也沒有讓劉敏去接觸銀行或雲盛舊員工。陳默只打印了一份不帶推斷物件的時間軸，在右下角標明資料來源和缺失項。電子模型繼續留在雙人許可權目錄，任何外傳都需要再次確認。
離開會議室前，林川把那句“精心設計的惡意吞併路徑”看了很久。
父親不是沒有犯錯。他接受了預付款後置的合同，把一家小廠承受不起的風險壓在單一客戶上，還讓母親簽了連帶保證。可判斷失誤與經營失敗不是一回事，更不該替後來每一個異常動作承擔責任。
上午十點半，他重新回到父母家。
林國平正在陽臺給那隻木凳上第二顆螺絲。看見林川手裡的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都看完了嗎？”
“賬復完了。”
林川把時間軸放在桌上，沒有把“惡意吞併”四個字推到父親面前，只指著終止通知後的幾個日期。
“恆遠出事前還能正常經營。撤單、停授信、提前收貸，少任何一步，它都不會在一百零七天裡倒下。”
林國平盯著那幾道豎線，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所以這不是經營失敗。”林川說，“至少，不只是您的經營失敗。”
螺絲刀從林國平手裡滑下來，落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母親從廚房門口看過來。林國平彎腰撿起工具，卻沒有繼續修凳子。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走進臥室，從衣櫃最下面拖出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盒。
“我當年也這樣算過。”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