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剛拉開一條縫,最上層的紙箱就往前滑了一截。
林川伸手托住箱底,灰塵從紙板邊緣落下來。他沒有立刻往下搬,只先看了一眼父親。林國平坐在沙發邊,手壓著膝蓋,點了點頭。
“拿下來吧。照片沒什麼不能看的。”
母親已經把餐桌騰出來,又找了兩條幹淨毛巾鋪在桌面上。她說得平靜,手指卻不停捏著圍裙邊。
紙箱裡除了舊相簿,還有幾本廠裡的檯曆、兩卷沒沖洗完的膠捲盒和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合影。十年前的照片大多已經褪色,邊角捲起,人物的臉卻還認得清。
林川把相簿按年份分開,沒有一上來就翻最厚的那本。他們要找的是魏成海,不是把父親那段最難看的日子再翻一遍。
“當年廠裡來人交接,都會拍照?”他問。
“開會、驗收、過節,有人愛拍。”母親戴上老花鏡,“後來廠子亂了,誰還顧得上收拾。能帶回來的,就都塞進箱子裡了。”
第一本是擴線前的活動照,廠門口掛著紅布條,員工們站得鬆鬆散散。第二本里多了幾張駐廠驗收的留影,照片背面只有日期和“裝置到位”幾個字。林川逐張看過去,林國平偶爾指出一箇舊同事,聲音不高。
半小時後,桌上已經鋪開幾十張照片,魏成海的名字仍沒有落到任何一張臉上。
母親把一張集體照從塑膠膜裡抽出來,停了片刻。
照片拍在恆遠的會議室。牆上的白板寫著“擴線協調會”,最前排坐著父親和兩名銀行人員,後面擠著幾個穿襯衫的陌生人。畫面右側,一個男人正低頭翻檔案,只露出半張側臉,胸前的工作牌被閃光燈照得發白。
“這個人,”母親用指甲輕輕點在照片邊緣,“是不是姓魏?”
林國平把照片拿過去,湊近看了很久。
“像是財務那邊的。來過兩次。”他遲疑道,“可那時候人多,我叫不上名字。”
林川沒有憑著一張模糊照片下結論。他取出手機,把畫面拍下放大,工作牌上的字依舊看不清。男人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舊鋼表,資料夾封面卻露出半個藍色標識,和雲盛實業早年資料上的圖樣一致。
這隻能說明,他可能在那場協調會上出現過。
母親忽然把相簿翻到後一頁。那張照片背後夾著一張被裁過的便籤紙,紙已經發黃,上面是父親的字。
“魏會計,明早到火車站送您。路遠,別誤車。國平。”
字條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補記:清溪客運站,去棲山。
林國平盯著那幾行字,像是被自己的筆跡拉回了很久以前。
“那天開完會,他說家裡老人住院,要趕回去。”他慢慢說道,“我怕他找不到車,讓廠裡的小孫送了一趟。”
“棲山在哪?”林川問。
“山城那邊,具體哪個縣我說不上來。”
母親卻搖了搖頭:“不是山城城區。那會兒他接電話時說過,家在青石鎮,坐車先到棲山,再轉回去。還問我廠裡有沒有紙箱,說要裝些江海的藥帶回家。”
她記得這件事,不是因為魏成海說過什麼大話。那天她正忙著給父親送飯,順手把兩個空紙箱放到會議室門口。魏成海出來時禮貌道謝,提到老父親腿腳不好,冬天離不開膏藥。那是一個普通得幾乎不會留下印象的下午。
可如今,普通細節反而比傳聞可靠。
林川把照片、便籤和母親的回憶分開記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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