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著公告照片裡那排車床，忽然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處置會撤回。裝置在賬面上不值錢，卻可能是那家工廠唯一能持續交付的東西。誰把機器拆走，誰就把剩下的工藝和人一起拆散了。
“把訴訟裁定和抵押登記原件索引做出來。”他說，“還要查員工數量是不是穩定。四十六人的社保記錄不能證明他們都在一線，但至少說明廠還沒空。”
“公開資料查不到具體名單。”陳默提醒。
“不用名單。”林川說，“看繳納月份、崗位招聘、工傷和勞動爭議的時間分佈。我們先判斷這家公司是不是還有一套能運轉的班底。”
下午，周野把遠山機械過去六年的公開產品照片放大。照片裡的裝置沒有更新，地面卻被劃出一條條不同顏色的物流線。幾種工裝夾具的位置始終沒變，旁邊的檢具也沒有被清空。
“這家廠最值錢的可能不是機器。”他說，“是他們把舊機器用到什麼程度，誰知道一批材料換線時要先調哪顆螺栓。”
陳默抬頭：“經驗不能寫進資產負債表。”
“但客戶會因為它少退一次貨。”
兩個人的爭論沒有繼續擴大。林川讓他們把“經驗價值”和“財務風險”分成兩條線，誰也不能用其中一條覆蓋另一條。
傍晚，陳默透過公開電話聯絡到遠山機械的前臺，只說明星川正在做臨江周邊製造能力調研，希望核驗公開資料，不談收購，也不索取客戶名單。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只留下一個郵箱地址。
“郵件發到這個地址，能不能回覆不保證。”前臺說，“高總這幾天都在車間，外來拜訪要提前預約。”
“高總就是高遠山？”
“是。”對方頓了頓，“你們要是隻想看機器，網上那份公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陳默看了林川一眼：“她把我們當裝置買家。”
“因為我們現在看起來就是。”
林川沒有急著澄清。他讓陳默把郵件寫得更短，只列三項公開核驗請求：現場是否仍具備小批次加工能力，關鍵工藝和質量追溯由誰負責，企業是否願意接受一次不涉及報價的技術交流。最後補了一句，星川不會要求先提供客戶隱私和商業機密。
周野看完，指著“技術交流”四個字：“如果對方只願意談裝置呢？”
“那就說明我們還沒找到該找的人。”
郵件發出後，沒有立刻收到回覆。林川把遠山機械的地址記進外出核驗清單，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先看人，再看機器。
夜裡八點多，郵箱終於收到一封自動回覆，內容只有一行：預約申請已收，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陳默靠在椅背上：“至少沒把我們直接刪掉。”
林川看著那張舊車床照片。照片右上角的牆面上，掛著一塊手寫的生產看板，字跡模糊，卻能看出每一欄都有人簽過名。那不是漂亮的經營資料，卻比一份把裝置標成閒置資產的公告更像一家還在呼吸的工廠。
“明天不去。”林川說。
周野和陳默同時看向他。
“等對方給出時間。我們先把公開資料裡的債務、裝置和人員線索做成三張表，現場只核驗事實。”他停了一下，“如果他們願意讓我們進門，就按普通技術交流走，不把星川的急迫寫在臉上。”
窗外，舊廠方向的燈已經熄了。林川把高遠山的名字寫在清單頂端，又在下面標註：目標不是買一堆便宜機器。
這家瀕臨倒下的機械廠，究竟還剩多少能把零件做出來的能力，得等那扇門真正開啟之後，才能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