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默把一摞列印材料放到會議桌上，第一頁不是企業名單，而是一張被紅筆圈出的法院公告。
“有一家企業，裝置處置公告掛了兩次，第二次又撤了。”他說，“撤回理由寫的是債權人申請暫緩，但公司的社保繳納記錄沒有斷，廠裡還有四十六名員工。”
林川翻過公告。公告上的照片很舊，幾臺灰綠色車床擠在低矮車間裡，護罩磨得發亮，控制面板上還貼著褪色的手寫標籤。裝置評估價不高，甚至比一條新試製線的單臺檢測裝置還低。
“企業叫什麼？”
“臨江遠山精密機械有限公司。成立二十二年，法定代表人高遠山。”陳默點開另一份公開年報，“近三年營收持續下降，去年只披露了很少一部分資料。沒有大額對外投資，沒有股權凍結，也沒有被列入失信名單。但銀行抵押登記有變化，供應商訴訟集中在最近八個月。”
周野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主營是什麼？”
“精密軸套、異形連線件和小批次工裝。”陳默說，“客戶名字沒公開，只能從招投標和產品描述裡反推。規模不大，訂單也不穩定。”
林川沒有馬上下結論。他把遠山機械的工商變更、公開裁判文書、招聘記錄和地方採購資訊攤開，按年份排成四列。資料很雜，有裝置抵押，有遲延付款，也有一份不起眼的質量整改複查記錄。
周野拿起那份複查記錄，看了半天：“這不是普通的整改。”
“怎麼說？”
“記錄裡寫了同一批零件三次複測，尺寸偏差從二十七微米降到九微米，最後一次由廠方和客戶共同簽字。能留下這種複測記錄，說明他們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工序，也知道怎麼把視窗收回來。”
陳默皺眉：“也可能只是客戶要求嚴格，剛好被他們應付過去。”
“應付一次可以，連續三次不行。”周野指著複查日期，“前後隔了八個月。裝置老不代表工藝沒人管。”
林川又看向招聘頁面。遠山機械最近一次招聘不是招操作工，而是招一名工藝員，要求會看舊式機械圖、能處理現場返修，薪資卻比臨江市同類崗位低了一截。頁面掛了三個月，最後標註“崗位暫停”。
“裝置在折舊，人員卻還在。”林川說，“他們不是沒有訂單，是沒有把訂單變成現金的能力。”
陳默立刻反駁：“這只是一個可能。也可能是老闆不願意裁人，硬撐著發工資。我們不能因為看到幾份工藝記錄，就替一家虧損企業找理由。”
“所以先核驗。”林川把資料推回中間，“不接觸，不報價，不承諾。把公開資訊能拼出的部分拼完整，再決定有沒有必要上門。”
他開啟平板，在產業推演頁面輸入已經核驗的資料。系統沒有立即給出企業名稱，也沒有跳出收購價格。幾秒後，淡色文字逐行出現。
【系統提示：產業推演校驗完成】
【已輸入資料匹配特徵：連續小批次工藝記錄、在崗核心人員、可追溯的返修復測資料】
【待核驗缺口：實際裝置狀態、關鍵工藝負責人、訂單持續性、債務與人員穩定性】
【方向建議：優先核驗工藝經驗和人員體系，不得以裝置低價或公開虧損記錄替代盡調】
周野盯著螢幕：“它只把我們已經看到的東西重新排列了一遍。”
“這就夠了。”林川合上平板，“能把缺口指出來，比替我們編一個答案有用。”
陳默把遠山機械列入重點，但在備註欄裡寫下“高風險待核”。他又調出一條地方金融資訊，臉色變得更沉。
“這裡還有個問題。遠山機械的廠房沒有被查封，但機器的抵押順序變了。去年是銀行第一順位，今年多了一家融資租賃公司。”
“裝置被重複抵押？”周野問。
“登記上看不出重複，只能確認擔保關係變複雜了。另有一筆供應商訴訟申請了財產保全，標的是一批舊裝置，不是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