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定在週三晚上。顧念選了一家離港口不遠的餐廳,二樓包間,落地窗正對著碼頭方向。傍晚的時候窗外的天空正在從淺灰變成深藍,貨輪的輪廓在水面上鋪成一排剪影,泊位上的燈次第亮起,在暮色裡連成一道彎折的光帶,從近處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在碼頭末端的防波堤處拐了個彎,收進了暗處。
陳默到得最早。他到的時候服務員正在擺桌,六套餐具按圓桌順序一一放好。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港口,港區的工人在暮色裡收工了,幾個穿反光背心的身影正沿著碼頭邊緣往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後已經把步速調到了一種穩定的節拍上。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到桌邊坐下。
楊磊和陳曦帶著小遠到了。小遠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藍色外套,袖口有一道淺色的卡通圖案,手裡攥著一隻卡通保溫杯。進門的時候他探頭探腦地看了一圈,然後跑到窗邊踮著腳往外看,回頭喊了一聲:媽媽,那裡有船!陳曦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他從窗臺邊抱下來,放到了椅子上。
顧念和小周幾乎是同時到的。小周看起來三十歲出頭,扎著低馬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臂彎裡夾著一個檔案袋,方方正正的,邊角齊整。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半秒,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那張圓桌和桌面上已經擺好的碗碟上,才朝裡走了兩步。
陳默看到她的動作,在桌邊開口說了一句:小周,這邊坐。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朝旁邊空著的椅子偏了一下頭。小周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說話的人是誰,然後點了一下頭,在桌邊坐下來。
顧念隨後走了進來。她把包放在靠窗的椅子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陳默:你到得比我早。
沒什麼事就先過來了。陳默說。
菜是顧念點的,六菜一湯,不鋪張但足夠吃。楊磊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陳默滿上,把茶壺放回桌角的時候說了一句:哥,今年最後一單已經出港了。何老闆那邊說節後第一週會下新單,吳廠長那邊的新合同也簽了,李老闆的年後排期表我也對完了,沒有重疊的檔期。
年後的事年後再說。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是吃飯。
楊磊點了點頭,把話題收住了。小遠在旁邊拿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從筷子縫裡滑落到桌上,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陳默,陳默伸手幫他把那塊排骨夾回碗裡,什麼也沒說。
小周坐在陳曦旁邊,話不多。她低頭吃了一會兒菜,在幾樣菜之間來回夾了兩輪之後,抬頭看了一眼陳默:陳總,之前那批報關單,時間順序被系統自動跳了號,我按原單號重新排過了,把修改後的版本和原始截圖都存了一份。年後如果有對賬需求可以直接調。
你從哪一單開始改的?
從上個月的第五單。前面的批次順序正常,系統從第五單開始自動跳號,我按原單號手動重排了一次,把對應的物流單號和發票號重新關聯了一遍。她說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像在報一份已經檢查過好幾遍的清單,不需要臨時回憶。
陳默點了點頭:年後你整理一份完整的報關日誌發給我,按你排的時間順序走就行。他說完又夾了一筷子菜,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像是已經確認完了,沒什麼需要補充的。小周低頭繼續吃菜,沒有再說話,但夾菜的動作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
飯吃到後半段的時候,陳默放下筷子,伸手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三個信封,放在桌面上,一個一個推過去。第一個推到楊磊面前,第二個推到陳曦面前,第三個推到小周面前。他推完之後沒有多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給他們留出開啟的時間。
楊磊先打開了,看了一眼裡面那張銀行卡,又抬頭看向陳默:哥,這個——
今年的分紅。合同裡寫過的,按比例走。陳默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楊磊臉上掃過,又看了一下旁邊的陳曦和小周,不多,但該給的已經算清楚了。
楊磊低頭看著信封,手指在封口處停了片刻,像是在確定這隻信封的邊角沒有被摺疊過的痕跡。然後他把信封折了一道邊,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內袋裡,沒有再說推辭的話。
陳曦也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開啟,直接放進了包裡,低頭繼續給小遠夾菜了。
小周沒有立刻動。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又抬頭看了一眼陳默,像是在確認這個信封是不是真的屬於她。確認之後她伸手拿起信封,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放進了深灰色毛衣外側的口袋裡,扣好釦子,動作不緊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港口泊位上的燈整整齊齊地亮著,一排一排沿著岸邊延伸出去,在水面上倒映出細長的光影。楊磊開始給小遠剝一隻蝦,蝦殼被完整地揭下來,放在碟子邊上,他把蝦肉放進小遠碗裡,小遠低頭用筷子戳了兩下,夾起來咬了一口。
飯吃完的時候外面已經全黑了。陳默結了賬,起身送大家下樓。樓梯轉角處的牆上掛著一幅港口的老照片,照片裡的泊位上停著一排木質貨輪,吊臂的式樣跟現在不一樣,岸邊的工人穿著舊式工裝,沒有穿反光背心。他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站在臺階上,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氣味,冷得乾脆。楊磊跟在最後面,出門之後在他旁邊停了一步。
他說,明年開年,我們是不是要再加一個人?
等正月過完再說。陳默把外套拉鍊拉好,先把手上的單子走順,不要急著擴。他說完看了楊磊一眼,回去路上慢點開。陳曦和小遠在車上,別趕。
楊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快步跟上前面抱著小遠的陳曦,朝停車場方向走去。小遠趴在陳曦肩頭回過頭來,衝陳默擺了擺手,喊了一聲舅舅拜拜,聲音在夜風裡被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最後一個字還是落進了陳默耳朵裡。
夜風從港口的邊緣漫過來,把臺階上最後一點餘溫也帶走了。陳默站在臺階上沒有立刻走,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顧念也還沒走,站在比他矮一級的臺階上,正在把包帶往肩上掛好。
你呢?你怎麼回去?陳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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