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闆在週四見過陳默之後安靜了兩天。楊磊那邊沒有再收到任何關於黃老闆接觸遠創供應商的訊息,吳廠長和李老闆那邊也沒有接到新的報價試探。第三天下午,楊磊從前臺那邊走進來,表情比平時緊繃了一些,像是拿不準這條訊息應該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哥,黃老闆那邊今天上午給我們發了一封正式的合作函,邀請函格式,用公司抬頭紙列印的,蓋了公章。內容跟上次那份差不多,說想建立長期合作關係,由遠創提供貨源,他們負責海外渠道對接。這次沒有提價格,也沒有提供應商的事,就是一份標準的商業合作邀請。
陳默正在翻劉明遠發來的新一份供應商評估報告,聞言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裡那頁紙翻了頁之後才開口:正式函件發來了,說明他換了一種方式,把試探的步子收回去了,換了一雙正式一點的鞋重新走過來。他知道繞不過我了,所以先遞一份書面檔案過來,給自己留一個我已經正式邀請過你的記錄。以後如果有人問起來,他可以說自己已經走完了正規流程。
那我們要不要——
不接。陳默說,他不是真的想合作。如果真的想合作,他不會先去挖我的供應商再發函。這封函是他用來給自己留餘地的,不是用來推進合作的。他想建立一種我已經嘗試過合作的表象,等後續我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任何變化,他都可以用這份函件來證明自己的立場。
楊磊站在門口安靜了兩秒,像是在等陳默把話說完。陳默把那份報告最後一行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幫我擬一份回覆,措辭客氣,內容明確——遠創目前的供應鏈已經飽和,暫時不考慮新增合作方。把原因歸到我們這邊,不要留任何他可以反駁的空間。
楊磊點了點頭,轉身出去起草回覆了。陳默坐在辦公椅上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正從落地窗的邊角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條細長的光帶,從辦公桌的左沿延伸到門邊的位置,邊緣被門的底部切斷了一道筆直的齊線。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的邊緣,確認它停在了門邊就不會再往前走了,然後收回視線,把桌面上散落的幾份已籤檔案收進抽屜裡。
當天下午楊磊把擬好的回覆發給了黃老闆那邊。回函發出之後,那邊沒有立刻回應,整個下午都沒有訊息進來,既沒有確認收悉,也沒有追問細節,像是那封回函投進了一個不會迴音的地方,但他知道信已經送到了。第二天上午楊磊接到了一通電話,接完之後他走到陳默辦公室門口,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給這個早晨的安靜加了一個標記:哥,黃老闆剛才打電話過來了。他說回函他已經收到了,但他想確認一下——遠創的供應鏈飽和指的是產能滿負荷,還是不想跟他合作。他的語氣比上次軟了一點,像是在找一個可以繼續對話的臺階。
你怎麼回的?
我說兩種情況都有。產能確實是滿的,也沒有新增合作方的計劃。
可以。
陳默把面前那幾頁剛簽完的檔案收進資料夾裡,合上放到桌角的歸檔層,把資料夾的金屬夾扣好,確認紙張固定得很平整,然後拿起外套站了起來。楊磊看著他穿外套的動作,多問了一句:哥,你要出去?
去一趟城北,林國棟那邊有新的一批樣品要確認。順便看看他那邊的機器狀態,上次換軸承之後還沒有正式走完一輪完整產能。
楊磊沒有追問,退回了前臺。陳默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翻到顧念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姓黃的那條線斷了。他不會再碰遠創的供應商。然後按了傳送鍵,把手機放回口袋。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門合攏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外的陽光正在從灰白變成淺金,光線已經換了一個角度,把走廊的盡頭照得更亮了一些。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扇窗戶在視野裡慢慢收窄,變成一個正在縮小的亮框,然後門完全合上了,把走廊和那扇窗戶一起關在了外面。
城北林國棟的廠門口那塊牌子換了一塊新的。漆面平整,字跡清晰,連邊角的鐵框都重新打磨過一遍,沒有了以前的鏽蝕痕跡。鐵門也重新刷了一遍漆,顏色從之前的鏽紅色變成了深灰,門縫處的焊接點被打磨光滑了,新漆的顏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啞光。門軸上過新油,推拉的時候不再發出之前那種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陳默走進車間的時候看到那兩臺重新裝好的機器正在運轉,工人站在旁邊往機器裡送料,鋼屑在燈光下斷斷續續地飛濺出來,落在機器底部的收集槽裡,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機器的運轉聲音比之前那幾臺停著的機器聽起來更穩一些,連續而均勻,像是軸承裝好之後整臺機器的重心也重新找回了位置。
林國棟從辦公室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遞給了陳默。這是新一批樣品的尺寸複核記錄,你自己看一下。我讓人測了三遍,每次的資料都差不多,誤差在允許範圍內。他說完沒有多待,轉身回到機器旁邊跟工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成品出料口,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走回陳默旁邊。
陳默低頭看了看那張紙上的數字,和他記得的規格對了一遍,確認每一組資料都在誤差線上方或內部,沒有一組落在邊緣位置。這批尺寸沒問題。後面按這個標準走。
林國棟點了點頭,然後在他旁邊站住了,手裡沒有拿東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陳總,有個事我想問一下——那個姓黃的,聽說還在找你這邊供應商的聯絡方式,你這邊打算怎麼處理?
他不會再找了。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發給你們的報價資訊不用理會,他不會繼續往下推。
林國棟沒有再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沾的一點灰塵,像是確認了什麼不需要再確認的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車間裡了。
陳默走出車間的時候鐵門在他身後慢慢關攏,門軸的聲響比之前輕了許多,只在完全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他沿著廠門口那條水泥路往外走了一段,走到停車的位置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廠房。屋頂新裝了一盞燈,位置比之前靠裡了一些,把廠房門口的地面照亮了一小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窗外的工業區正在從午後轉入傍晚,光線從直射變成斜照,把廠房和倉庫的輪廓拉成了更長的形狀。他靠進座椅裡,在車窗邊沿的陰影範圍內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啟動引擎,也沒有去確認什麼,只是讓引擎在安靜的怠速中運轉了片刻,然後才伸出手去握緊方向盤。他把車窗搖上去了一半,把工業區的灰塵和機械運轉聲隔絕在了玻璃之外。引擎啟動的聲音傳進車窗時他沒有立刻鬆開手,多停了一拍,像是等那陣震動平穩下來,才鬆開手,掛擋起步,把車緩緩開出工業區,匯入了傍晚車流的尾燈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