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闆的動作比陳默預想的快了兩天。
週四上午楊磊接到吳廠長的電話,說有人在替他報價,比他報給遠創的價格低了將近一成。吳廠長說他沒接,但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已經聯絡了別家。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楊磊走進陳默辦公室,把情況複述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尾音收得緊。吳廠長說對方報的價格比我們低,還說了一句遠創那邊給你的價格我知道,我可以給你更低的。吳廠長沒有接話,但他擔心那個人已經聯絡了李老闆或者林國棟那邊。
陳默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應。他先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放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對方報價的時候,提了遠創的名字嗎?
提了。原話是遠創那邊給你的價格我知道,然後才報的低價。
那他是故意的。陳默說,他報價是為了讓吳廠長來找我確認價格,而不是真的想接吳廠長的單。他要的是讓吳廠長覺得遠創的價格有水分。
楊磊想了想,目光落在陳默桌角的檔案上,像是在把這個邏輯重新順一遍。那他下一步會找誰?
李老闆和林國棟他都會去試。但他不會一次全試完,他會先試一個,看反應,再決定下一步走哪條路。
陳默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你幫我約一下黃老闆,今天下午三點。
楊磊沒有多問,轉身出去打電話了。陳默站在窗邊等了一會兒,目光落窗外的港區邊緣某臺正在轉動的吊臂上,沒有刻意追蹤它的軌跡,只是看著它在視野裡迴圈著完成了一個起落動作,等它放完一個集裝箱重新開始抬升的時候,他轉回身走向門口。
當天下午陳默到了黃老闆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在城西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走廊裡有兩盞燈不亮,地面鋪著深灰色的舊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那扇半掩的門走了進去。黃老闆本人比陳默想象中年輕,大概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看到陳默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朝對面的椅子偏了一下頭,示意他坐。
陳總,幸會。黃老闆說,語氣很平,楊經理說你想跟我聊聊。
陳默坐下來,把外套的扣子解開,靠在椅背上,沒有碰桌面上那杯新倒的水,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你今天上午給吳廠長那邊報了一個價,比我這邊給他的低一成。報完之後你讓人提了遠創的名字。你是想讓他覺得你在挖牆角,還是想讓他來找我確認價格?
黃老闆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截住了原先的方向。他收回來放在桌面上,指腹沿著杯沿的弧度輕輕颳了一下才停住。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是指繞過遠創直接接觸供應商?
黃老闆看著陳默,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安靜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了半度:你最近做了不少事。城北那邊三家廠的產能都被你吃下來了,供貨網路搭得挺快。我手裡有客戶資源,你手裡有工廠產能,我們可以互補。
你接觸吳廠長的時候,讓他知道你在挖我的供應商,這叫互補?還是你在告訴我,你手裡的客戶資源不夠用了?
黃老闆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指尖在桌面邊緣蹭了一下才收回來,然後換了個方向接住陳默的話:那你今天過來,是想讓我停手?
不是。陳默說,我是來告訴你,你手裡那些客戶資源,我能接觸到。你那邊的客戶聯絡方式和出貨渠道,我已經讓人對過了。你手裡有客戶名單,但你缺工廠產能。城北那幾家廠已經排滿了遠創的訂單,你找不到能接你單的工廠。
黃老闆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原本搭在邊緣的指節往裡收了一段。他靠回椅背裡,雙手交叉放回桌面上,沒有接話。
陳默繼續說:你收的那些業務渠道,是從姓吳那邊接過來的。但那些渠道的客戶已經知道他清盤了,不會再把訂單交到一個接手二手業務的人手裡。你手裡沒有新客戶能補上來,所以你才會去碰吳廠長。
黃老闆坐在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陳默臉上移開,落在那杯沒動過的水上,看了幾秒,像是在那層水面上找什麼倒影,然後又收回來。那你說怎麼辦?
你繼續做你的客戶開發,我不攔你。但遠創的供應商,你不能再碰。你碰一次,我就鎖一次。陳默站起來,把外套扣好,你如果想談合作,就用正式的方式發函約談,不要用挖供應商的方式開場。
他轉身走了出去。黃老闆的辦公室門在他身後沒有關上,留了一條窄縫,從縫隙裡能看到黃老闆還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站起來,視線落在那杯涼透的茶上,手擱在桌面上,一直沒有動。走廊裡的光線偏暗,電梯口的燈比走廊裡亮了一檔,站在那片光裡能看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正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天光,沒有云,也沒有太陽。電梯門開啟,陳默走了進去,按了一樓。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從四到三,從三到二,從二到一,每一格都按著正常的節奏走完,然後門開了。他穿過大堂走出來,外面的陽光從正上方落下來,在肩頭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他沿著街道走了幾步之後腳步放慢了一些,確認身後沒有人跟出來,然後繼續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傍晚陳默回到雲璟灣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大概半小時。小遠今天沒有過來,母親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音量調得很低,畫面上的舊電影正播到結尾,字幕緩緩升上來,音樂也正在收尾,旋律正在一層一層地變薄。她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等螢幕切換進廣告,才偏過頭來看了陳默一眼:今天回來比前幾天早一點。
下午的事辦完了,就早回來了。陳默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坐在母親旁邊隔了一個靠墊的位置,沒有急著去做什麼,也沒有看手機,就靠進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片尾字幕翻完最後一頁,音樂徹底收掉了最後一個音符。他坐在那排正在消失的光線裡,視線落在螢幕右側邊緣那道已經收窄到很細的光線上,看著它翻過一道彎、折進另一段畫面裡,然後沿著原有的軌跡繼續往下走,沒有絲毫停頓。
廣告播完了,畫面亮起來,又暗下去。他靠在沙發裡,一直等螢幕完全切換進下一個節目,才低下頭,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在母親旁邊又坐了一小會兒,站起來去廚房倒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