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豐國際的那封回函沒有再出現。姓李的走出會議室之後,那扇電梯門合攏的聲音像是一個句點,把遠創貿易和那條試圖順藤摸瓜的線徹底切開了。接下來的日子裡,楊磊每天早上開啟郵箱的時候,收件箱裡再也沒有出現過恆豐國際的郵件。陳默沒有追問過這件事,也沒有讓楊磊去跟進後續。不需要確認對方是否已經放棄——那天的談話已經完成了所有確認。
三月末的一個下午,陳默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鋪著一片淡橙色的暮光,把窗臺邊緣的灰塵照成了細碎的金色顆粒,懸浮在傍晚的光線裡,緩慢地上下浮動。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去電梯口。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顧念發來的訊息:今天下班早?我在你公司樓下,正好路過。
陳默看著那行字,在窗邊站了兩秒,然後打了一行字回過去:正準備走。你等我一下。
他走回辦公室關掉了檯燈,確認印表機已經關閉,然後拿上外套鎖了門。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像一條正在被收攏的繩子。到了一樓之後他穿過大堂推開門走出去,看到顧念正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下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沒有係扣子,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杯,正偏頭看著路邊新發的樹芽。聽到腳步聲她轉回頭來,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裡,朝他點了一下頭。
你不是說正好路過?陳默走到她旁邊,站在同一級臺階上。
路過是真的。顧念把保溫杯舉了一下,裡面的液體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但你不是說過請我吃飯嗎?正好今天路過,順便催一下。
那你想吃哪家?
你選。
陳默想了想:前面路口那家粵菜館,上次去過一次,味道還行。
那就去那家。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街道兩旁的樹正在抽新芽,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淺綠色,在路燈剛亮起來的暖光裡像一層被疊在暗色上的薄紗。陳默走在外面一側,顧念走在靠牆那一側,步子不快不慢。
粵菜館的燈比上次來的時候亮了一些,門口的招牌換了一塊新的。老闆認出了陳默,招呼了一聲又來了,給他們安排了一個靠裡的卡座,比上次的位置安靜一些,旁邊有一扇小窗戶,能看到外面巷子口的路燈。
陳默把選單推給顧念,她低頭翻了翻點了兩份菜,把選單合上遞還給服務員,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你公司那邊最近的事都處理完了?
差不多了。年前年後幾件讓人分心的事全部落地了,供應商和客戶兩條線都穩了,沒有再收到其他東西。
顧念聽了,沒有多問。服務員端了一壺茶上來,她把茶杯推過來拿起杯沿碰了一下陳默的杯壁。陳默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顧念問。
陳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條被燈光拉長的杯影上,邊緣被杯底和桌面之間的縫隙斷成了兩截,然後他抬頭看向對面:今年先把遠創的產能穩住,把渠道理順,把訂單結構調整到不需要我盯著每一批貨的程度。然後再說下一步。
顧念看著他沒有接話,手裡的茶溫在掌心慢慢鋪開,等他把話說完,她點了點頭,然後把茶杯放下: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比以前胖了一點,前兩週她說褲子緊了,讓我幫她改一條鬆緊帶。陳默說到這裡,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對面,我回去之後她會一直問我你什麼時候再來吃飯。
顧念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他一眼,把茶杯又端起來抿了一口,沒有接話,但坐姿比剛才放鬆了半個身位,肩膀往椅背裡沉了一些。
菜上來了。兩菜一湯,量不大,兩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遠創的排期聊到陳默母親最近新學會的一道菜,又聊到小遠在學校寫的作文裡把他畫成了一條船。陳默把那條船的樣子描述了一遍,顧念聽完之後低頭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像是被人從嘴角的邊緣按進去了一點,然後才慢慢收回來。
飯後兩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路燈在街道兩側依次亮著,在他們腳下鋪了一條均勻的暖光帶,延伸向路口的方向。陳默走在顧念旁邊,步速跟剛才一樣。走到路口的時候顧念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我往那邊走。她朝另一條街道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那一邊的路燈比這邊暗一些,間隔的距離也更大。
我送你。
顧念看著他,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好,只是側過身往那個方向走了。陳默跟上她的步伐。走了一段路之後,路燈的間隔變大了,有一段路兩人走進了光與光的縫隙之間,路的顏色從暖黃變成了一種更暗的灰,像是一扇門在他們身後短暫地合上又開啟。兩個人的影子在暗處短暫地消失了片刻,又在下一盞燈亮起來之後重新落回地面上,這一次兩道人影靠得更近了一些。陳默注意到那道暗影重疊的位置,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面上幾乎沒有縫隙地貼著。
路燈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列成行,每一盞的間距均勻,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晰。那條路跟昨天走的路線沒有區別,但他發現自己記得每一盞燈的位置——哪一盞偏右、哪一盞的光暈比旁邊的大一些、哪一盞在風裡晃動的幅度比其他的更明顯——像是在他還沒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些資訊收進了心裡。他走在那排燈下面,把每一盞的位置都記在了同一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