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點越來越快，直到達到一個穩定的節奏，隨著那節奏，神調從她帽簷垂下的五色布條之間傳了出來。
察瑪大人開始繞棺了。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腰間銅鈴哐啷哐啷地響。走到棺頭時，她邊敲邊俯身，從腰間解下艾草，湊到酥油燈上點燃。青白色的煙升起來，她把煙往棺槨上趕，往自己身上趕，往院子裡每一個人的方向趕，直到整個院子完全被灰白色的煙霧淹沒。艾草燒盡了，她把灰燼撒在棺槨四周。
供桌前，她從腰間摸出三個燧石，舉過頭頂，唸了段沒人聽得懂的詞，然後往供桌上的一個木盤裡一擲。燧石在木盤上嘣嘣彈了幾下，滾到地上。她僵了一瞬，彎腰撿回來，繼續繞棺。重新落槌時，鼓點還是穩的，可她的肩膀比方才緊了一寸。
尼娜縮了縮脖子。察瑪大人應該是出了些岔子。
繞到第二圈，她重複了扔燧石的動作，結果和之前一樣，她抿緊了嘴唇，後背明顯起伏了一下，像在嘆息。
繞到第三圈，她調低了扔燧石的高度，可結果仍然一樣。
接下來，鼓聲弱了下去。槌頭落在鼓面上，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腳步也偶爾發亂。她後頸上有一根筋，在五色布條飄起的間隙裡，繃得發白。
“這是怎麼了？”我藉著嘈雜的環境，俯身低聲問尼娜。
“察瑪大人已經很盡力了。”她不看神信，也不看我，聲音裡有些不忍。
“她不是神信。”我注視著阿克西妮婭的一舉一動。
尼娜拽了拽我的衣角：“姐，別看了。察瑪大人只是……沒走完該走的那些。”
“就是說，她是神信家族的人，卻不該是她來繼承。”
“噓——”她飛快地瞟了一眼正在收勢的神信，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現在這位，是老伊萬指認的。可老伊萬自己，並不是前一任神信傳給他的。兩個人都沒受過訓，也沒經過那套老規矩的檢驗，更沒有儀式……打從老伊萬起，名分就不正了。”
阿克西妮婭停了鼓，把鼓槌輕輕擱在鼓面上。她沒有摘神帽，也沒有解銅鈴，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棺槨。五色布條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過了片刻，她把鼓槌從鼓面上拿起來，用鼓槌輕輕碰了一下銅鏡。那一聲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然後她轉過身，向烏赫古微微欠身。
烏赫古端端正正回禮：“察瑪大人辛苦了。”
儀式結束了。
王琳忽然“哎”了一聲。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王子涵不見了。她身邊空著，地上乾乾淨淨，雪早被掃淨了，連個腳印也沒留下。
儀式中煙氣太濃，人幾乎只能看清身邊那一個半個。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跑開的。
青雲家的四合院共四進，主院是第一進，也就是剛才舉行儀式的院落。一進院的幾間屋子全找遍了，沒有。
人們散到後面幾進去找。一時間，青雲家的宅子裡到處都是喊“子涵”的聲音。
我和尼娜也跟上去了。
我們摸到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房。屋子敞闊，牆上掛滿了弓，一排排的，從輕弓到硬弓，從柞木到牛角，擺得比堂屋還全。靠窗一張長案，案上擱著筆墨紙硯，硯臺裡墨早幹了，裂紋細密。紙鎮底下壓著幾張寫了兵法的紙，筆跡硬朗。應該是巴穆的房間。
門樑上擱著一個小盒子，樺樹皮做的，不大，剛好能託在掌心裡。我不自覺被它吸引了。
晃一晃，裡面有東西，叮噹響。不知為什麼，心跳快了。盒子開啟，乾草墊底，蓬蓬鬆鬆的，蓋住了裡頭的東西。我把乾草撥開，指尖觸到一樣涼東西。不是石頭，不是鐵。
從一堆瑣碎雜糅的小物件中，那一抹紅色像是等了很久。溫潤的又殘酷的紅。那是一枚瑪瑙扳指，上面刻著一匹馬。
一時間，後腦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耳朵裡全是那年火燒的噼啪聲。手開始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停不下來。就是它。火燒房子的那天晚上，濃煙裡那個扛著我的人，手上戴著的就是這個。它硌在我手腕上，硬的，涼的。是的，那人手指上戴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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