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赫古的手抬了抬,嘴唇動了動。門簾已經落下了。他的手擱回桌上,沒有再抬起來。
門簾剛落下,又有客人到了。
那人倚著門框,淡金色軟發垂在額前,臉白得發青,眼珠是極淺的水藍色,空的。靛青色細呢長袍,領口袖口滾銀鼠皮,腰間搭一條紫貂。他歪著頭,看人,又不像是看人,嘴裡含含糊糊吐出一句:“伊萬……伊萬諾維奇。”尼娜湊在我耳邊說,這是流風家的小兒子,阿克西妮婭的弟弟。
可讓我愣住的不是他。是跟在他後面的人。
一個女人走在前面,亞洲臉,琥珀色羊皮夾克,水磨藍牛仔褲,一頭波浪捲髮隨著噠噠噠的輕快步子輕輕顫動。她手裡牽個圓臉盤男孩,一身鹿皮拼的飛行員夾克,腳上的狍子皮靴毛衝外縫著,一走一炸,像踩著兩隻活刺蝟。
走在最後的是個男人。我一眼認出了他的來歷——和他姐姐一樣的混血面孔,灰色眼睛,方中帶圓的臉盤,圓頭鷹鉤鼻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他身上套一件羊毛西裝,尺碼小了一號,箍得緊緊的。戧駁領大得誇張,料子是好料子,卻洗得褪了色。
這一家三口,可不像兩百年前的人。他們時髦得很,倒像是從那個蒸蒸日上的千禧年裡走出來的。
“他們十幾年前出去過,要有特定的儀式和時機……哎呀一兩句說不清楚。”尼娜輕輕掐了我一下,讓我別再盯著他們看。
我沒有盯著他們看,我只是用餘光瞟著。
沒等坐下,那男孩便掙脫了他媽媽的手,滿屋子撒起野來。他往東牆根躥過去,伸手就去夠那張猞猁皮,他父親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猞猁皮在牆上晃了晃,耳朵尖那撮黑毛顫了幾下。
“子涵,你給我老實坐一會兒。”時髦的媽媽把孩子攬回懷裡,揉了揉他一頭亂蓬蓬的短髮。那孩子在她膝上扭來扭去,眼睛又盯上了西牆上那面旗。
“王斯拉夫兄弟,令尊他……”烏赫古欠了欠身。
王斯拉夫笑了笑,沒有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烏赫古便沒再往下問,端起茶碗,點了點頭。
堂屋裡靜下來,只等人齊。只有王子涵,盯著那碟松仁蘇葉餑餑,一顆一顆把松仁摳下來往嘴裡送,在物資匱乏的北山,浸了糖的松仁當然是難得的零食。餑餑皮揪得坑坑窪窪。王斯拉夫瞟了一眼妻子,她正笑著撫摸孩子的後背,於是沒作聲。
王斯拉夫一個沒留意,王子涵突然躥到了條案前。他踮起腳,兩隻手扒住案沿,使勁往上一蹦——案上的樺木匣子被他夠著了。匣子翻下來,啪地摔在地上,幹艾草碎了一地,那兩塊燧石骨碌碌滾到桌子底下去了。匣蓋摔脫了,裂了一道口子,從合頁處一直豁到邊角。
堂屋裡所有人都靜了。那孩子還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一把艾草末子,臉上掛著得逞的笑。
王斯拉夫的臉騰地漲紅了。他一把把兒子拎起來,那孩子雙腳離了地,在半空中踢蹬著。“你——”他咬著牙,手舉起來,又僵在半空,渾身都在抖,那隻手舉得高高的,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落。
王琳已經走過來,把孩子從他手裡接過去,攬在懷裡,拿袖子擦了擦孩子臉上的灰。那孩子被她抱著,倒不哭了,趴在她肩上,拿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著所有人。
“行了行了,一個木頭盒子。”王琳拍著孩子的後背,“又沒傷著人,我們賠就是了。兒子,給伯伯道個歉。”
那孩子悶悶地嘟囔了一聲,不知道是在道歉還是在學舌。
烏赫古走到條案前注視了很久,慢慢蹲下身去,把散了一地的幹艾草一撮一撮攏起來,又把那兩塊燧石從桌子底下摸出來,拿袖子擦了擦。他把碎了的匣蓋拿起來看了又看,擱回案上。“沒傷著。”他看著那孩子,聲音很平,“孩子要緊。”
王琳把孩子從肩上放下來,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牽著他回座位去了。她路過丈夫身邊,給了他一個不輕不重的眼色。王斯拉夫站在原地,脖子根還是紅的。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簾一動,吉瀾帶著兀舍回來了。兀舍站在她身後,臉上的神情比方才鬆了幾分,嘴角壓著一點藏不住的東西,像是得了什麼好東西卻又不敢笑出來。他回到自己位子坐下,端起那碗涼茶一口氣灌了,碗底磕在桌上,噹的一聲。
“察瑪大人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吉瀾說。
寶珍捧出早就準備好的陶盆遞到兀舍手上。兀舍接過盆,低頭看了它一眼,臉上還是浮現一絲凝重。
人們來到院子裡。最後一縷血陽攤在供桌上,三摞金箔元寶擺成山形,九盞酥油燈拼出一朵蓮花,燈芯剛點上,火苗齊齊地往西斜了一斜。風從牆頭翻過來,把燈焰壓矮,又鬆開。
阿克西妮婭站在供桌前,巴穆的棺槨停在她身後。她換下了那件深灰粗呢袍子,身上披了神衣——一件鹿皮縫的對襟長褂,袖口寬大,垂到手背,褂面上綴滿了五色布條,風一過,布條齊齊翻飛,像是身上長了無數只翅膀。腰間束一條銅鈴串成的腰帶,鈴舌已經解開了,她每動一步,鈴聲便從腰間滾下來。胸前垂著那面銅鏡,最後一點天光落在上面,被吸進鏡子深處。她頭上戴了神帽,鹿皮軟盔,帽頂分叉綁一對六叉鹿角,帽簷垂下的五色布條遮住了她的臉。布條縫隙間,只能看見她下巴的輪廓。
她左手握一面神鼓,老榆木彎的圈,蒙鹿胎皮,鼓背繃著十二根皮條,右手握著鷹骨鼓槌。象牙白的骨,彎而細長,槌頭包一層馴鹿皮,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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