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先讓我當執旗官。”兀舍沒看兀舍的眼睛，低著頭，聲音也不大，但很執拗。
“你爸不讓你執旗讓誰執旗，兒子接老子的旗，天經地義。”寶珍錘了下兒子的腿。
“他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難道我兒子連這點志向都不配有了？他可是你青雲家的兒子。”寶珍回頭幫兀舍整理了一下領子：“當了執旗官再去爭神信，只有青雲家的人才配做神信。”寶珍說這話時，淚眼中生出了少女般的的光彩。
“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不需要太多妄想。不管誰當神信，我們先履行好自己的職責。你大哥走了，狩獵這一項我先頂著，你要快些上手，儘快接過去。”烏赫古看著兀舍，無望地期待著他的某種回應。
兀舍當然沒有回應，寶珍繼續說道，高亢的聲音因為眼淚未止而略發顫抖：“祖宗可不是這麼說的！巴穆他爺爺臨死前還在唸叨，神鼓的鼓槌要是不回到青雲家，他死不瞑目！”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那面神鼓，孤零零的，沒和鼓槌綁在一起，原本應該拴鼓槌的銅環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截短短的皮條耷拉在上面。
“別說了。”烏赫古的拳頭抵在桌沿上，不重，指節卻白了。
“我媽說的沒錯，”兀舍翻起眼睛，依舊不看父親，只看樑上那面鼓，“神信是青雲家的信仰，是青雲家存在的意義。你自己當不上就算了。連念想都不給我留？”
“滾下去。”烏赫古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挫，悶悶的一聲。
“我不滾！我才是家裡的指望！你讓我當了執旗官，我就一定能當上神信！”兀舍梗著脖子，眼珠子瞪得發紅，像一頭被拴了太久的小獸，繩子勒進肉裡。
“青雲家下一任執旗官是吉瀾。”烏赫古忍無可忍，提前宣佈了這個訊息。
兀舍像是被抽了一耳光，僵在那裡。他轉過頭看吉瀾，那目光比林子裡最惡的熊還烈。寶珍一把扯住丈夫的袖子：“你在說什麼呀！兀舍是你的兒子啊。”接著幽幽看向女兒：“吉瀾你說話……”
“爸，我不能……”吉瀾剛要給自己倒茶的手不住顫抖，拼命搖頭。
“能者在其位。這件事不用再討論了。”
兀舍奪門而出。
兀舍摔門出去以後，寶珍又是一暈，坐在地上。帕子掉在腳邊，沒有人彎腰，也沒有人伸手。烏赫古瞥了一眼妻子，眉頭擰成一道深溝，轉過身對吉瀾低聲吩咐了幾句。
我想開口。我想告訴烏赫古，她剛死了兒子，她坐在地上不是胡鬧，是心被掏空了。我想告訴滿屋子低頭喝茶的人，你們不能就這麼看著一個母親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我應該上去扶她。
有一張臉從記憶裡浮上來，是個女人，住在調查所那棟舊樓隔壁。她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整棟樓都聽得見。我出過現場，替她做過筆錄，幫她找過律師，還替她擋過一刀。那一刀拐了個彎劃在她男人胳膊上，見了血。後來她跪在調查所門口，扯著自己的頭髮，說我教唆她離家出走，說我破壞她的家庭。她男人站在旁邊，手搭在她肩上，她往他懷裡縮了縮。她在證詞上簽字畫押，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我過度介入，我濫用職權。那張紙塞進我的檔案袋裡，沉得像一塊鐵。
我看著寶珍從地上爬起來，自己拍拍袍子上的灰，撿起帕子。她沒有看我。她不知道我剛才想過要替她說話，也不知道我那隻揣在袖子裡的手曾經想過要伸出去。
後來在狗場，證明我沒有做錯。
寶珍起身，緩緩走向丈夫“你說了不算，”帕子在手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吉瀾是女兒。兀舍再不成器，他是兒子。女兒執旗，沒有的事。”
“兀舍還撐不起。”烏赫古說。
“誰不是從撐不起撐到撐得起的？”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拍，茶碗震得叮噹一響：“巴穆躺在那兒，我還沒哭夠。你現在要我看著你把他的位子也給別人。”
“吉瀾是自家人。”
“她早晚要嫁出去，我看也用不了多久了。”
丈夫沒有回應，慢慢喝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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