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青雲家的院門緊閉著。尼娜踮腳敲了好一陣，門才從裡頭拉開一道縫。
開門的是個高瘦男人，一身狼皮獵裝，黑褐的毛鋒泛著油潤的光，腰間束著野豬皮腰帶，刀套裡插著柄玉把獵刀。他紅著眼眶，把我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尼娜。
“這……這是我姐姐。”尼娜的聲音矮了下去。
他微微頷首，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尼娜拽著我的袖子往裡走，踮著腳把嘴貼在我耳朵邊：“這是烏赫古，巴穆的爸爸。也是吉瀾和兀舍的爸爸。”
主院正中央停著柏木棺槨。巴穆躺在裡面，面色灰白。那張臉和他父親一樣，稜角分明，太陽穴到眉骨之間橫著一股獵人的硬氣。棺頭的銅鶴掛滿了冰凌。一箇中年女人趴在棺沿上，身子軟軟的，已經哭暈過去了，是他的母親。
棺尾也跪著一個人，是吉瀾。還是那身白衣，她那樣跪著，像一隻白鹿臥在雪裡。她拿乾草蘸了雪水，正一寸一寸擦她兄長靴底的泥。
“吉瀾，等會兒我摔盆，你扶著媽。”一個身影從後屋大步流星地出來，腰間的鍍金虎頭扣晃得扎眼。是兀舍，那個趕我出城的兀舍。
“酉時正二刻，吉瀾摔盆。”烏赫古開口了。聲音壓得低，卻像拉滿了的弓弦，不容人動一下。兀舍的臉騰地漲紅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嘴張了張，沒出聲。按老規矩，死者沒有子嗣，摔盆該由胞弟來。
吉瀾猛地抬起頭，手上的乾草團被一陣風攫走了，打著旋滾到院子角落裡去。
“爸？”兀舍腰間的狼牙串子隨著他急促的喘氣叮噹亂響，“這不合規矩！”
父親沒有理他，他於是轉而去搖晃他仍不省人事的母親：“媽！媽！吉瀾要摔盆了！給大哥！”
兀舍的話讓她眼睛一下直了，一骨碌爬起來：“不成！不成！烏赫古你要是……”話音未落，急火攻心，身子又軟下去，吉瀾趕忙過去攙扶，抬頭看著烏赫古，只是搖頭：“爸爸……”
烏赫古皺眉望著妻子，嘆了口氣，轉過頭去。
門外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是銅、鐵、木頭相碰的聲響，雜而沉。烏赫古沒等那聲音到跟前，就拉開了門。門開時，來人剛好站定。
烏赫古微微頷首：“察瑪大人，辛苦了。”
“節哀。”
是那個女中音，那個在抗熊戰役上指揮作戰的人。
也是那個下令驅逐我的人，我渾身一顫。
尼娜捏了捏我的手，衝我擠了下眼睛。我知道這事已經過去了。
察瑪大人身材高大，深灰粗呢袍子，領口露一截白麻布襯袍的立領，外罩墨棕色厚呢短襖，黑氈靴。黃昏清冷的余光中，我看清了她的臉——高顴骨，寬下顎，眼窩深陷，淺灰的眼珠冷而幹。黑髮在腦後盤成光潔的髻，髻心別一枚銀髮針，是一位高貴堅毅的婦人。
她手裡提著一隻巨大的牛皮袋子，那叮叮噹噹的聲響，正是從袋子裡傳出來的。
“吉瀾，帶察瑪大人去更衣準備。”烏赫古五指併攏向內指引。
吉瀾給母親擦了擦眼淚，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方才起身。
“弟，先送母親回屋休息下吧。”
母親有氣無力地推開她的手，轉過臉去看兀舍：“你放心……”
吉瀾把手絹留在母親掌心裡：“媽，不舒服了就喊我。”說完引著神信往後面的院落裡去了。
經過我身邊時，那雙淺灰的眼睛釘在我身上許久，並不兇狠，卻充滿戒備和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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