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赫古。他第一個蹲下去摸那道斧痕，第一個說出“人在青雲家出事，我們不推”。他主動把期限壓在自己頭上，三天，查不出是誰，青雲家自己動手。一個心裡有鬼的人，不會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寶珍。她其實並不恨我，她只是對案發地點在青雲家這件事感到恐懼，需要拿我這個外來人當替罪羊而已。今天是她大兒子的葬禮，最可能成為神信的那一個。這個準神信還躺在棺槨裡沒入土，她在靈前哭暈過去兩次。一個人不可能一邊為死去的長子哭得撕心裂肺，一邊耐著性子把松仁一顆一顆撒在路線上，再說她也沒那個體力，隔一會兒暈一次的。寶珍的兒子是戰死的，不是被王子涵弄死的，她也沒那麼大的動力。
吉瀾。我把她的名字擱在心裡，掂了又掂。她有機會，有能力。可她在停靈房裡掀白布時手指是穩的，把熊膽粉舔進嘴裡時眼睛是透亮的。一個兇手不會把自己唯一的破綻主動呈現到我面前。她看那孩子時，眼眶紅了一瞬，自己又收了回去，這是我用餘光瞟到的，絕不是什麼表演。如果另加一點個人感受的話，我的確被她當時眼中對生命的悲憫感動到了。
也許事實比我想象的還要淺白，在狗場的時候，王琳已經指認過一個人。
兀舍。
他太合適了。正因為他太合適了，我反而從一開始就沒把他往嫌疑人的框子裡擱。
當時狗場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沒有一個是在看嫌疑犯。寶珍看他，是母親看闖禍的兒子。烏赫古看他，是父親看不成器的後代。吉瀾看他，是姐姐看胡鬧的弟弟。沒有人防他，沒有人怕他。他們早已習慣了這個頑劣的青年，處處當刺頭，卻搞不出什麼實質性的陣仗。
連我也是如此。
可狗場是他在管，獵犬是他養的。怎麼讓狗興奮，怎麼讓狗從柵欄裡撞出去，這個院子裡沒有人比他更得心應手。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喊過“我的獵犬是訓練過的”——這話現在回想起來，不像辯解，像炫耀。他砍得動柞木，他那雙手握慣了獵矛，劈幾斧子不算什麼。他有撒松仁的時間。儀式開始前他和烏赫古吵完架奪門而出，好一陣子後才被吉瀾領回來。那麼長一段時間，不要說撒松子，就算讓他殺兩隻雞的時間都綽綽有餘。
他還有動機。不需要出於神信奪位這個已經推翻了的動機，而是一個更簡單、更直接的理由。寶珍說的——你大哥生前最疼你，什麼都讓著你，什麼都衝在前頭。他什麼都衝在前頭。兀舍活在大哥的影子底下，大哥死了，他以為能出頭了，結果父親當眾把執旗官給了吉瀾。他那張臉，那時候不是憤怒，是潰敗。他需要做一件事來證明自己。證明他比大哥狠，比吉瀾有用，比所有人都更在乎這個家。王子涵摔了樺木匣子，所有人都看見了寶珍當時的臉色，看見了烏赫古的糾結隱忍。兀舍也看見了。他要替父母出這口氣，替青雲家立這個威。而且殺一個沒有神信資格的孩子，既不算得罪流風家，又能讓全城知道青雲家不是好惹的。
嫌疑明晃晃擺在眼前，我卻刻意忽略了。我曾經就是這樣，自以為是，錯失良機，最終把搭檔推向深淵，無力迴天。
我接納了這個淺白的結論，兀舍的嫌疑最大。現在我需要證據，擺到所有人面前，宣佈破案，然後留下來。
斧子也好，別的什麼也好，我得再去一趟狗場。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正好，雪會把那個東西保管得好好的。
尼娜從被窩裡忽地坐起來。“我跟你去。”她沒問我要去幹什麼。
我倆只帶了一盞提燈。已是凌晨，最黑的時辰。王斯拉夫兩口子屋裡的哭聲也歇了，整個宅子沉在雪裡，一點聲響也沒有。我們踮著腳往大門走。
身後院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怪叫，不像人，卻隱約裹著女人的嗓子。我後背汗毛刷地豎起來，提燈脫了手。尼娜一把撈住，燈油在壺裡晃盪了一聲。
“你聽見了嗎？”
尼娜點點頭：“應該是青雲家的大姑姑。”
“青雲家還有人？你可沒跟我說過！”
“是烏赫古叔叔的姐姐，叫佛果春。我……”她把聲音壓得比風還低，“我沒想起來。她不出門，也沒人提她。”
我沒揪著她不放，她並不知道我向她瞭解神信家族人員的真實目的。
我沒有追問。她並不知道我打聽神信家族是為了什麼。我讓她帶我去看。她先是推辭，最後沒法子，拽著我的袖子往後院走。“你可別害怕。”可她自己都在抖。
怪叫從第四進院東廂房的小配房裡傳出。我前半夜剛來過這院子，還遇見過一條蛇，這時候才覺得後脊發涼。尼娜像是看出來了，說：“你別怕，她不會出來的。”
“她真的被鎖起來了嗎？”我下意識攥住她的手。
“嗯，她……”尼娜指指自己的頭，“精神有點不太好。”
慢慢走近，我們站在了這間小的出奇的小屋窗前。視窗鑲了一排鐵柵欄，深處黑洞洞的，積雪的反光也反不進這裡。
屋子小得出奇，視窗鑲了一排鐵柵欄。裡頭黑洞洞的，積雪的反光照不進去。裡面的人聽到腳步聲，嚎叫慢慢收成了嗚嗚聲。有腳步晃晃悠悠地往窗戶這邊靠，輕一腳重一腳，重心不穩，像一頭餓久了的獸。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睜到最大。自認做足了準備。可那張臉猛然貼在柵欄上，離我鼻尖只有十幾公分的時候，我整個人從頭皮麻到脊椎，喉嚨一陣痙攣，把那聲驚叫硬吞了回去。對方撥出的氣撲在我臉上，悶的，濁的，有一股形容不出的腐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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