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忽然從丈夫懷裡掙起來。她不哭了,眼睛血紅地盯著一個人。
兀舍。
他就站在柵欄邊上,手還插在袖筒裡。方才為了殺不殺狗,他和烏赫古頂了幾句。獵犬就是有血性的——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比剛才更扎耳朵。王琳沒有衝上去,只是盯著他,盯得他往後退了半步,臉從紅漲到白。
“你盯著我幹什麼。”兀舍的聲音發虛。
王琳沒有說話。她沒有證據。她只是盯著他,像一條母狼盯著第一個走近自己崽穴的活物。
兀舍又退了半步。他的脊背撞在柵欄上,木樁子晃了一下,狗群在身後躁動起來。
“你那麼不喜歡他!就因為他砸了你們家幾樣東西,你們就把他往狗嘴裡推——還一口一個神信!你們這幫混蛋!”王琳咆哮道。
寶珍擋在兒子身前,一把推開王琳:“你幹什麼你!你血口噴人!烏赫古你快管管!”
誰也沒看清她什麼時候抄起的石頭——就那樣朝兀舍頭上劈下去了。兀舍下意識把母親往旁邊一推,偏頭一躲,石頭砸在他肩胛骨上,骨頭悶響一聲。她第二下沒來得及掄,王斯拉夫從後面抱住了她的腰。她掙不開,忽然低頭一口咬在丈夫手臂上,咬得他慘叫一聲鬆了手。她像一條被捅了崽的母狼,一頭撞進兀舍懷裡,兩個人摔在雪地上。她騎在他身上,兩隻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節白得發青,任由寶珍怎麼拉都拉不開。兀舍的嘴大張著,舌頭往外擠,喉管在她虎口底下咯咯地響。幾個人衝上去掰她的手,她咬人,踢人,用頭撞人。吉瀾的手背被她咬出一個血印子。最後還是王斯拉夫把她從兀捨身上撕了下來,抱在懷裡。她還在掙,兩條腿在雪地裡亂蹬,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你殺了我兒子!”兀舍癱在地上,捂著脖子,脖子上十根紫紅色的指印,像勒進肉裡的項圈。寶珍伏在兒子身上痛哭不止,輪流呼號著兩個兒子的名字。
烏赫古走到王斯拉夫和王琳面前,蹲下來。“三天。青雲家給你交代。”他轉過頭看我。那一眼很重。
“誰都不許走!”王琳尖叫。
王斯拉夫嘴裡反覆唸叨著不走、不走,拿手輕輕拍她的背,一邊回頭望老尼渾,眼裡全是求助。老尼渾看看他,又看向我,眼底有憂色。
我深吸了口氣:“水落石出之前,怕是都回不了家了。”
“先回宅子。”烏赫古抬頭望了望天,“風大了,火把撐不了多久。”
“我去準備房間。”吉瀾轉身快步往回走了。
王斯拉夫將王子涵的殘骸抱在懷裡,如行屍走肉般,腳步在雪地上拖出一串串嘆息。
寶珍和王琳,兩位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紛紛褪去剛才的歇斯底里,肩並肩走在風雪裡,相互攙扶著。
伊萬諾維奇依舊不合時宜地咿咿呀呀哼著什麼調子,阿克西妮婭拉著他一隻袖子,避免他在黑暗的雪野中走失。
剩下四個人走在最後,我們不發一言,兀舍撫摸著肩胛骨和脖子上的指痕,沒有因為疼痛吭一聲。銀河壓在頭頂,風把雲全吹散了,明晃晃的月亮冷涔涔的。
我和尼娜被安排在第一進院的西廂房。
尼娜蜷在炕角,鼾聲輕輕的,像一隻偎在火塘邊的小貓。我盯著房梁,腦子裡轉個不停。一秒都耽擱不得。
無外乎動機和手法。
首先是動機。誰會殺一個八歲的孩子。
青雲家人的嫌疑無疑最重。
寶珍和兀舍對於神信之位的執著擺在明面上,王琳喊的是“摔了點東西就要殺人”。王子涵摔了什麼?樺木匣子。匣子裡裝著燧石和艾草,那是神信作法用的東西。青雲家久不出神信,可這些東西還供在堂屋正中間。烏赫古嘴上說安分守己,可他看那面空鼓時的眼神絕不是一潭死水。一個孩子,當今甚至上一任神信所在家族的孩子,在他們家的葬禮上,摔了自家老神信傳下來的法器。如果這件事被看作冒犯,看作不祥之兆,看作對青雲家僅存的尊嚴最後一巴掌——那他們有沒有可能,對一個孩子下手。
不會。歸根結底只是摔了一個東西,且並沒有摔壞。但這舉動無異於是一個導火索,引燃了青雲家某個人,或是某些人的奪位之心。
奪位之心,讓神信之位迴歸青雲家。為了這個,哪怕傾全家之力行一樁凶事,也未可知。
對八歲孩子動手,除了家族仇恨,我想不出其他理由。逐一清除掉流風家的人,讓神信的銅鏡重新掛回青雲家的樑上。先從最容易的那個下手。先從一個孩子下手。這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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