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是黑的。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罩子裡輕輕晃動。
我躺在一張炕上，被子蓋到胸口。我動了動胳膊，又動了動腿，像前天早晨一樣，掀開被子看了一眼，皮肉是平的，顏色比旁邊淺一些，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木頭。
神醫吉瀾。她昨天揹著我走了那麼遠的路，她自己也還傷著。我想起她用牙咬繩子的樣子，想起在她背上時，她單薄的身體因負重而微微顫抖。
炕沿擱著一碗粥。白瓷碗，粥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還冒著熱氣。旁邊碟子裡放著一塊蒸糕，鬆軟軟的，上面撒了紅紅的碎末，不知道是什麼。我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燙的。
我坐起來，頭有點昏。
院子裡比屋裡更暗。我下了炕，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心透上來，這才覺得人是活的。我披上棉被，扶著門框走出去，院子裡有的窗子亮著，有的黑著。
想喊佛果春的名字，嗓子沒開啟，只發出一個很輕的氣聲。
我扶著牆往前走，直至一扇門前，門突然開了。
寶珍站在門裡面。
我之前想過，到了青雲家會是什麼光景。她兩個兒子都沒了，在她眼裡，是我把他們“克”死的。按她以前的性子，怕是等不到伊萬動手，先把砍刀架在我脖子上。可她此刻站在那兒，一隻手扶著門框，沒有舉刀，也沒有喊人。那張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眶陷下去，像一層皮包著一副架子。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那眼睛是空的，像一間搬空了的屋子，風從門縫裡灌進去，來回打轉。
“來，你進來。”她招招手。
我沒動，往後退了半步。
“我之前冤枉你，別往心裡去，”她垂下頭，聲音又低又慢，“我是故意的。”
我看了她一會兒，跟她進去了。
她坐到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了一道白邊。
“對不起。”她說。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那時候我以為……是兀舍殺的。孩子死在狗場裡，狗是兀舍養的。我就想，萬一真的是他……我得替他把這事擋一擋。我把佛果春帶走了，藏在一個地方。我想著，要是有人查起來，她人不在屋裡，又瘋瘋癲癲的，總比兀舍更像個兇手。”
她的手指還在搓著膝蓋，那塊皮已經搓紅了。
我拎了把凳子坐到她對面，手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裡。現在，換成我想一刀攮死她了。
“佛果春那樣一個人，你拿她當替罪羊，你良心讓……你良心上過得去嗎。”
“她是個瘋子。”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沒人會拿她怎麼樣的。”
“你把她藏起來，你倒是藏好了！幹嘛又把她放出去，外面能凍死人，又是來熊災的時候，你這麼幹，和直接要了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我沒放她！”她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又縮回去了。“是她自己跑的。”
“你把她藏哪了她還能跑！？”
“菜窖裡……我以為沒有梯子，她上不來。”
菜窖，我知道。黑咕隆咚如同地牢。我能想象她在裡面有多恐懼，拼命往上攀爬，指甲恐怕都磨斷了。
我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像一口氣吞錯了地方，卡在喉嚨和胃中間。我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還是堵著。
“我不是想害她，也沒誠心想害你，”寶珍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是怕。我沒了巴穆，不能再沒了兀舍。那青雲家可真要完了。”
“你可真是自私。”我不喜歡這句話，但這句話放到她身上非常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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