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渾走後不久,我往懷裡揣上半塊幹餅,抄起一把鐵釺,獨自往東北方向進發。
積雪深得沒入小腿,每抬一次腳,都要費力把靴筒從雪殼裡拔出來。寒風捲著碎雪拍打臉頰,眉毛、睫毛很快結上一層白霜。在荒寂的雪原與雜木林之間跋涉了一個多時辰,那條溝才終於從起伏的荒坡後面顯露出來,藏在白龍河上游雜木林與凍荒坡的夾縫之間。
接近那道溝時,已經出現了大片被碾壓、踐踏過的凍雪殘跡。
走到溝沿,我才發現它比我以為的深。兩邊土壁陡直,塌過好幾處,碎土塊堆在溝底,跟雪凍在一起。
我蹲在溝沿往下看。
大片積雪被沉重的軀體碾實、推擠,堆出一道道歪斜隆起的雪埂。溝谷上段靠近山林的入口處,兩側坡腳的灌木全部被壓平折斷,粗矮的雜木枝幹皮開肉綻,木茬向外翻翹。一處垮塌的崖口,厚雪殼上佈滿層層疊疊的蹭痕,凍土表層被巨爪刨出數道寬淺的溝槽。
上一輪熊潮——暴爪——娜斯佳給它們命了名,曾抵達過這裡,試探過,沒有跳下去。暴爪龐大沉重,畏懼這種落差巨大的封閉地塹,它們簡單試探之後便集體沿著溝谷外側的荒坡繞了過去,改道衝向城牆的方向。
我心頭一沉,隨即又生出一絲篤定。這恰恰印證了我的判斷。
溝谷的走向,剛好和熊群自山林奔襲而來的進攻路線形成一道斜向夾角。
只要把溝底拓寬鑿深,佈設尖刺與火油,再堵死它們可繞溝逃走的荒坡岔口,它們就再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在火光爆炸與刺鼻菸味的驅趕脅迫之下,它們的本能會推著它們,只能撲向這一處唯一的缺口,跌入我們佈置好的陷阱。
我踩著垮塌的凍土塊下到溝底。攥緊鐵釺,對著溝底不同點位鑿探,丈量寬度、崖壁傾角,在心底把熊群軀體的體量和崖壁高差反覆比對。又沿著整條溝谷的邊緣繞行整整一圈,一遍遍檢視那些舊年熊群繞溝而行的殘痕,把每一處它們曾經繞行出逃的坡口牢牢記在心裡。一條完整的防線在腦子裡慢慢成形。
做完全部勘測,我在溝沿選了一處醒目的土丘,插進一根結實的松枝,解下束髮的皮繩系在枝椏上。寒風一吹,皮繩便來回飄擺,就算落上新雪也能一眼認出。
回去的時候太陽偏西了。靴子裡灌滿了雪,化開的水泡著腳趾,凍得發麻。我找了棵老松,在背風的地方歇了歇。幹餅凍得咬不動,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焐軟了嚥下去。
抬眼望向遠方,北山城的輪廓浮在暮色與雪原之間,城垛上巡守的人影隔了這麼遠,細小得像螞蟻。
想起兒時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的那個下午。
回到地窨子,夜色已經徹底沉落下來。我脫下溼透的靴子,擱在火堆旁烘烤,皮革遇火散發出一股潮溼難聞的腥氣。火光明滅。我閉上眼,把溝的事又想了一遍。深度、崖壁傾角、溝底凍土硬度……熊在哪兒繞的,從哪兒刨的。都在腦子裡。
那一道溝,不是空想,它是實打實擺在東北山野之間的,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隔天一早,天色剛矇矇亮,我便動身前往老尼渾的大帳。
帳內炭火融融,空氣裡混雜著松煙與淡菸草的氣味。老尼渾坐在火塘邊,正拿一塊麂皮擦拭煙桿。他看我進來,沒動。
我拿過一片樹皮,用炭筆寫:前兩次熊災的記錄。佈防圖,路線,死了多少人,怎麼打的。
他看了,嘆了口氣,撐著地面站起身,走到大帳深處一隻老木箱前。箱蓋掀開,一摞摞羊皮卷、麻布圖紙被他逐一搬出來,堆在我面前。松脂、塵土與舊血的氣味撲面而來。他退回火塘邊坐下,重新填上菸絲,慢悠悠抽了起來。
我在大帳角落坐下來,把那些卷宗圖紙一一攤開。
先梳理兩次熊災的進攻路線。炭筆描到第二張圖上,那條自東北方向綿延而來的行進線條再度浮現,正好和我昨天實地勘測到的溝谷對上。我蹲在地上,把這一段路線用力描粗,順著線條繼續向前延伸,一直畫到溝底的位置。
繞行要耗費時間。卷宗裡零碎記錄寫著,前兩次熊潮抵達這片區域之後,都要花大半天聚集、試探、再改道繞行。倘若把所有可供繞行的坡口全部堵死,這條溝就會變成一條死衚衕,熊群一旦被逼進去,再也沒有轉圜脫身的餘地。
接下來翻看傷亡統計與武器使用記錄。有些字被水泡糊了,看不清。我只看能看清的。
第一次熊災——潰骸——死亡一百六十三人,重傷二百一十人。
第二次——暴爪——死亡九十八人,重傷一百四十七人。
傷亡數字有所回落,可武器物資的消耗卻在陡增。第一次戰事結束,城中倉庫尚且留存大量火油、火藥;待到第二次打完,各類戰備物資幾乎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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