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圖上標了幾處。前兩次熊群繞行改道的必經坡口，堆柴捆、火油罐與引火裝置，山林出口到溝口這一段，分段佈設響哨、燃煙堆，製造巨響與濃煙，形成向外的威懾帶。不跟熊硬碰。擠它，逼它往溝裡走。
筆停住了。
還差一樣東西。
整套驅趕佈局還差最關鍵的一環。
現有武器，獵矛、弩箭，全部以殺傷為目標。火油與煙堆只能定點佈設；僅有的嘯波匣又只有寥寥數臺——很可能只有一臺，王斯拉夫還說那是一次性的，製作起來又耗時。爆發持續不過一炷香，只能單點瞬時轟鳴，做不到沿整條山林側翼分段鋪開，持續擠壓一整群熊的行進路線。
我設想過一套分散佈設的嘯波散陣：把震盪拆解成數十個獨立單元，埋在各處繞行坡口，按次序分批觸發，用此起彼伏的轟鳴，從四面八方逼得熊群不敢四散繞路，只能被攆向溝谷。
但翻看卷宗裡軍械記錄，再回想我所見到的，眼下的北山恐怕沒有這麼個東西。
紙上的計策，有了致命的缺口。
我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拿手頭有限的東西拼湊替代方案。風險大。
我在圖紙的最下角，用炭筆輕輕點了一個點，又迅速用拇指抹掉。溝若滿了，熊踩著屍體往外爬的時候……
尼娜已經睡沉了。在那之前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早晨，我動身前往流風城堡。
北牆根有雪橇聲。一隊料橇過來，上面全是鐵板。民夫扛著邊角料跟在後面，嘴裡撥出白氣。
趁雪橇過牆根，我從牆後繞出來，插到隊尾。人身上都是鐵灰，我衣襬上蹭了點，看著不扎眼。
隊伍拐進料場停下，管事站在料堆邊上，手裡拿著木籌清點鐵板，大半注意力都落在面前的貨物上，只偶爾抬眼掃過人群。我攥緊懷裡卷好的樹皮圖紙，盯著他轉身核對貨單的一瞬，側身一步閃進料場側邊堆放麻袋、舊工具的雜物棚。
棚子裡光線昏暗，到處堆著廢棄的皮繩、破損的冶鐵模具。我沒有停留，穿過雜亂的物件，從棚子另一頭的出口鑽出去。
前方就是城堡東翼的外圍廊道。我貼著窄牆的陰影快步挪動，不敢走廊道正中。沒走出多遠，遠處傳來皮靴踩石地的腳步聲，一隊巡邏的家民正往這邊過來。我立刻剎住腳步，閃身躲進一處凸出的立柱陰影之後，屏住呼吸。巡邏的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腳步從離我幾步之外的廊下經過，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我才重新邁步。
一路順著記憶裡的方位，摸到古籍館側邊的走廊。走廊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卻能聽見遠處主廊傳來僕役來回走動的動靜。我快步走到走廊盡頭那道通往地下武器庫的鐵門前。
鐵門沒有落死鎖，門閂虛搭在釦環上。
我捏住門沿，極其小心地推開一道僅容身子透過的縫隙，側身一閃鑽入門內，隨即反手把門輕輕合上，閂條依舊維持虛搭的狀態，不留闖入的痕跡。
我站了一會兒。油燈挑得很小，只有工作臺那一圈亮，別處都黑著。沒人。
只有更深處的地下室，一陣陣熊壓抑的慘嚎斷斷續續傳上來，隔著厚重石壁，聲音被悶得發濁，時不時夾雜鐵鏈拉扯撞擊的哐當震顫。
我走向那張巨大的橡木工作臺，上面有幾張墨跡未乾的草圖。
最上面一張，畫的是倒鉤網。鐵鉤往裡彎，用獸筋串起來。熊一扒牆，爪子就掛上去，纏住，爬不了，也挖不了土。城頭的弩手好動手。
邊角上寫了幾個字：熊力氣大，繩子會斷。土凍得硬，埋起來費勁。做不了多少。
下一張是個小號的絆子，從垛口往下扔的。邊上寫著：繩子不結實，試了幾回都斷。
餘下幾張，裝藥配比、殼體加固，全是在城牆這條線上做改良。
草圖一旁，放著幾個做了一半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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