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把圖紙鋪在臺上，挑亮油燈。
他伸出食指，順著我勾勒的溝谷走向、熊群繞行軌跡緩緩摩挲，一遍又一遍劃過粗糙的炭痕，指腹很快沾了一層烏黑的炭粉。
沉下心鑽研圖紙的安德烈，倒像個正常人。
“你過來。“他頭也沒抬，語氣平淡。
我踉蹌站穩，走到他身側。
“講講。“
我把自己的設想跟他完整講了一遍。
“總之，把戰場前移，在城外就困住熊群，不讓它們碰城牆分毫。“
安德烈聽完，久久沒有出聲。
他繞到工作臺另一側，從一堆廢棄鐵料與殘卷之下翻出一塊平整薄木板和一截炭筆，將我的樹皮圖紙疊在木板上，俯身蹲低，飛快落筆勾勒。寥寥數道利落線條，標出了溝口兩側坡面的火器覆蓋角度與預估殺傷區域。
他將畫好的木板推到我面前，比出兩道射擊夾角：“你的溝谷定在這裡，兩側坡面就布火器，一正一側雙向覆蓋。溝口全程鎖死，熊群一旦墜入谷底，前衝無路、後撤無門，徹底困死在陷阱裡。“
我盯著板面的點位，“溝底火油不能提前明火佈設。必須從溝沿牽引線下沉預埋，若是直接在谷內燃火，熊群未入溝，油料就會提前燃盡，陷阱等於作廢。“
安德烈點頭，“用松脂浸透麻布條做引線，整條埋進凍土層下，地表毫無痕跡。待熊群全數入谷，只需在溝沿點火，便可瞬間引燃谷底全部火油。“
“可有個事。”我說。
安德烈愣了愣，隨即狠狠抓了把頭髮，煩躁起來：“熊又不聽人的！它不進溝，全白搭。”
“沒錯。“我點了點頭，“整套陷阱、火力封鎖，還有溝底佈設的機關，成立的全部前提，就是熊群必須湧入這條溝。你手裡現有的鐵棘，全都做不到這件事。“
“找王斯拉夫！讓王斯拉夫來想辦法。上一回嘯波匣，不就是他琢磨出來的？“
“嘯波匣的威力規模太小，遠遠達不到我們需要的效果。“
“這個先擱下，你別管。“他擺了擺手，神色強硬，“先把剩下的部分講完。“
頭頂的油燈在圖紙上晃。我們趴在工作臺兩邊，從溝谷安全深度到熊群受驚後的退路，每一條都過了一遍。安德烈手裡的炭筆沒停過，畫了又劃、劃了又畫，有時候盯著某條線看了半天，忽然從頭重來。我偶爾補充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看他拆開我的想法又重新排布。他比我更清楚北山哪些材料夠用、哪些人手能抽、哪些地形實際操作起來會出事。
我們二人談得全然投入，不知不覺，早已過了午飯的時辰。
安德烈將那塊畫滿火器點位的木板斜靠在牆根，起身時膝蓋發出咔的一聲。他隨手攥過我那張手繪的地形圖紙，捏在手裡，看向我：“乾脆，你來給我做副手。“
我只是聳了聳肩，沒有應聲，既沒有應下，也沒有直接回絕。
“親愛的，該吃飯了，忙什麼呢？”
娜斯佳進來了，看見我，臉上的笑沒了。
安德烈興沖沖迎上前，當場展開手裡攥著的圖紙：“我們商量出了一套新戰術！比死守城牆強百倍！“他轉頭看向我，“我已經邀她做我的副手，配合我佈防作戰。“
娜斯佳對弟弟擠了個笑，眼睛一直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