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裡嗡的一聲，帳裡的聲響一下子飄遠了。
烏赫古。
那個在東面山裡收套子的獵人，那個被我堵在松林裡、被我拿刀逼著承認“奉命行事“的男人，是我的父親。
那一刀。吉瀾的刀誤衝過來，他往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他不是躲不開。
他故意的。
我想起他倒在雪地裡，氣若游絲，先對吉瀾說“別恨她“，又說“保護她“。他生前最後一眼，是越過吉瀾的頭頂，看著我的方向。
我記得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出不來聲音——他那時想對我說什麼。我拼命回想那個口型。
還有那個我一直沒想通的問題。清剿的規矩是“無分老弱，盡數除盡“，我是繁星餘類的孩子，按規矩該一起殺掉。他為什麼沒殺我，反倒把我弄出了北山。下山那天我自己問過自己，問不出答案。
答案原來這麼簡單。
因為我是他的女兒。
烏赫古因我而死。不是我親手殺的，可中間那條鏈子，環環都是我。我不上山，他不會死；我不逼他，吉瀾不會衝出來；我不站在那個位置，他不必用身子去擋那一刀。
我扶著桌沿，不受控制地抖動，胃裡一陣一陣地翻，酸水堵在喉嚨口，什麼都吐不出來。腿一軟，慢慢蹲下去。
尼娜想來扶我，尼渾抬手攔住了。他讓我自己撐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過一口氣，抬頭。
尼渾沒有再等我開口。
他沒給我喘息的工夫，木杖尖又落到凍土上。
他在地上畫一個女人，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描一幅很重要的畫像。長髮，長裙，頭頂上畫了一對分叉的角——那是神信戴的鹿角冠。他在女人身邊畫一個小小的孩子，杖尖點了點女人，又點了點我。
我的視線釘在那對角上，挪不開了。
這個形象，我見過。
繁星廢墟，那間被煙火燻黑的主屋，正對殿門的牆上，孤零零掛著一幅泛黃的畫像。畫裡的女子身著神信袍服，眉眼清冽，端莊溫柔底下壓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凜然。我在那幅畫像前站過很久。尼娜當時告訴我，那是繁星家最後一位神信。末了還輕輕嘆了一句，可惜，好人不長命。
我以為我在憑弔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覆滅家族的最後一位神信。
原來我在看我母親。
“你母親是珊蠻，“尼娜的聲音微微顫抖，“北山……最後一位……真正的神信。“
現在想起來，我以為媽媽是繁星家侍女，也不過是因為她箱子裡的一件舊衣服，也許是方便幹活時穿的。她是繁星家的人，有一件繁星家僕衣服，並不奇怪。
尼渾的手在膝上緩緩動了幾下，打得很慢。
“神信家族之間，是絕不通婚的。“尼娜說，“珊蠻和烏赫古這段關係一旦見光，你母親、烏赫古，還有你，都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