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脈積水潭翻湧的黑水漸漸歸於沉寂，水煞蠱密密麻麻堆在淺灘邊緣，蠱身表層不斷蒸騰起淡灰色毒霧，被靈汐佈下的藥障牢牢阻隔，無法踏足對岸巖地。
凌辰背靠粗糙巖壁，肩頭微微起伏，小腿傷口殘留的蠱毒還在經脈裡緩慢遊走，一陣一陣的痠麻順著骨縫往上爬。他垂低視線，目光落在褲腿那一道潰爛小口，黑紫色的細紋路正沿著血管悄然蔓延，方才倉促敷上的解毒藥膏只能暫緩侵蝕，無法徹底拔除蠱毒根鬚。
手心浸著一層黏膩冷汗，他下意識抬起右手，隔著粗布衣襟輕輕貼在胸口。溫玉囊安穩貼合在心口位置，囊內那一縷微弱飄搖的魂息依舊平緩，沒有因為方才潭中混戰受到劇烈震盪。
就是這一縷魂息，支撐他踏過靈淵無數死地，躲過百里軒層層冰哨，硬扛黑煞一波又一波蠱潮。凌家三百七十三口亡魂還埋在焦土之下，他本以為，只要拿到幽泉凝魂露與九轉魂心蓮，做完復魂儀式，便能將蕭玥從無邊黑暗里拉回來。
靈汐收起藥囊，指尖捻著夜光石，瑩白微光鋪開，照亮前方縱深延伸的隧洞。她側耳靜聽片刻地底暗流湧動的聲響，鼻尖輕輕翕動，分辨空氣裡混雜的陰瘴、冰靈氣與淡淡的蠱腥，片刻之後才轉頭看向凌辰，眼底帶著審慎的沉靜。
“積水潭這一關算是闖過來了，但我們不能久留。”靈汐壓著聲線，氣息還沒有完全平復，“再往前三百丈，就是幽泉谷地內層結界。百里軒在結界上疊加了玄冰鎖紋，同時黑煞佈下了魂蠱預警陣，只要我們觸動陣法，血魂教與玄冰谷的人會在兩刻鐘之內完成合圍。”
凌辰緩緩直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肩背，短刀在掌心輕輕轉了半圈，刀身擦過岩石碎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他低頭再看一眼小腿的毒痕，眉頭微蹙：“結界能不能悄無聲息破開？若是強行廝殺，動靜太大，極易震到玉囊裡面的殘魂。”
“硬闖是下策。”靈汐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勾勒出結界紋路的簡易輪廓，“靈氏古籍裡記載過幽泉結界的本源，依託谷地地心幽泉生成，並非單純靠玄冰法力強行支撐。我可以用血脈之力暫時麻痺鎖紋，製造一炷香的視窗期，足夠我們進入幽泉核心，採摘九轉魂心蓮、收取幽泉凝魂露。但有一樁風險，麻痺結界之時，靈淵地氣會向外逸散，容易被高階魂修捕捉波動。”
凌辰指尖摩挲刀柄，心底反覆權衡利弊。
他沒有退路。
自青雲宗那場魔道浩劫，蕭玥橫身擋在他身前，神魂崩碎只餘下一縷殘魂開始；自蕭玥家族暗中勾連外力，屠盡凌家滿門，故土化為焦土之後，他所有跋涉、隱忍、搏命，全部只為一件事——復魂，救人。
哪怕前路埋伏重重，哪怕玄冰谷少主百里軒城府難測，血魂教黑煞的魂蠱歹毒蝕神，他也要拿到那兩味靈藥。
“就按你的法子來。”凌辰收刀歸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久壓抑之後的篤定，“視窗期之內，速取靈藥，儀式就地完成，不做拖延。儀式結束，無論結果如何，立刻撤出幽泉谷地。”
靈汐輕輕頷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她很早便從族內殘簡之中讀到相關記載，關於域外邪源、蕭氏千年佈局、靈淵作為界域裂隙的隱秘。只是很多文字殘缺不全，線索零散，沒有實據之前，她不願隨意開口動搖凌辰的心神。
二人短暫休整，靈汐重新調配藥粉，補齊消耗大半的驅蠱、解毒藥劑；凌辰閉目調息，運轉刀道內力緩緩衝刷小腿經脈，壓制潛藏的水煞蠱毒。胸腔心口的溫玉囊時不時傳來極淡的暖意，那是蕭玥殘魂無意識的微弱回應，每一次感知到這一縷暖意，凌辰緊繃的心絃便會稍稍鬆弛幾分。
他無數次在深夜獨處時回想青雲宗那一幕。
魔道修士蓄滿毀魂之力的黑芒直刺心口，千鈞一髮，蕭玥沒有半分遲疑，徑直擋在他身前。神魂炸裂的劇痛之下，她最後望向他的眼神真切滾燙，那份自幼滋生、跨越多年的情意，絕不似偽裝。
他一直堅信，蕭玥是身不由己，被家族裹挾算計，她本身沒有害人之心。只要修復神魂，待她甦醒，一切仇恨、兩難，總有慢慢化解的餘地。
那時的凌辰尚且不知，這份看似純粹的執念，早已落入一張橫跨千年、編織縝密的大網之中。蕭玥的捨身是真，心底情意是真，可從更早的時候，蕭氏家族便已經在她神魂深處埋下域外邪源的種子，那一縷殘魂，從來不是等待救贖的孤魂，而是預留許久、用來接引邪源現世的容器。
靈汐將藥囊背穩，抬手示意凌辰跟上，二人繼續貼著隧洞巖壁陰影向前潛行。
越靠近幽泉內層，周遭氣溫越低，空氣中陰瘴漸漸摻雜刺骨寒氣，是百里軒玄冰谷獨有的冰靈氣息。巖壁縫隙凝結細碎冰碴，頭頂滴落的冰水墜落在肩背，瞬間浸透衣料，冰冷順著皮肉鑽進骨頭裡，凌辰皮膚泛起細密雞皮疙瘩，嘴唇慢慢泛出青白。
隧洞兩側巖壁之上，嵌著密密麻麻暗藍色冰紋，正是玄冰鎖陣的根基。冰紋之內潛藏細碎冰蠱，靜止蟄伏，一旦感知陌生氣血躁動，便會瞬間啟用，釋放極寒凍氣，封凍修士經脈神魂。
靈汐走在前方，腳步放得極輕，腕間一枚古樸玉墜微微散發出淡青色柔光，那是靈氏血脈傳承信物，能夠調和靈淵地氣，遮蔽二人氣息波動，也是支撐凌辰自由穿行靈淵不受界域壓制的根基。
“記住，你的肉身扛不住靈淵本源界壓，若是脫離我的血脈牽引，不消三個時辰，陰瘴便會一點點啃噬神魂。”趕路途中，靈汐低聲開口，第一次直白講透這件潛藏許久的秘辛，“當年在幽陰窟相遇，我沒有立刻挑明，一是時機未到，二是我也需要確認，古籍記載的共生牽引是否屬實。凌辰，你能在靈淵腹地輾轉這麼久，從來不是你自身天賦可以抵禦界域之力，根源在我靈氏血脈。”
凌辰腳步微頓，側頭看向身側的少女，心底泛起波瀾。
過往他一直疑惑，無數踏入靈淵尋寶、廝殺的修士，大多熬不過地底陰瘴侵蝕，輕則神魂受損瘋癲，重則直接化為枯骨，唯獨他可以長久穿行裂隙、蠱潭、淵底，原本只當是凌家殘存血脈自帶抗性，萬萬沒有想到，根源依附於靈汐的血脈牽引。
“這件事，靈家長輩知曉嗎？”凌辰壓著聲音問道。
“族內長老大多知曉古老預言，但是意見分歧很大。守舊派認為不該與你牽扯太深，凌家覆滅、蕭氏謀局，背後牽扯域外邪源，沾染之人極易萬劫不復；少數人覺得，界隙崩塌危機將至，唯有你我二人的共生牽引，才有機會守住靈淵壁壘，阻止邪源大舉入侵人界。”靈汐目光望向隧洞前方隱約透出的淡藍光暈，那便是內層結界的微光，“眼下大敵在前，族內分歧暫且擱置，先拿到靈藥，做完復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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