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來,我時不時會把他的底片拿出來看看,他說,一邊摘下手套,一邊用圍裙擦手,不是好奇他拍了什麼,就是……幫他看著。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取。你們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惠欣說,我們也在找他。
福叔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暗房的紅燈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一種沉靜的鐵鏽色。他走到晾曬線那裡,撥弄了一下正在乾燥的其他底片,像是讓它們透透氣。
陳明這個人,他背對著我們說,聲音在暗房裡顯得有些空曠,話不多。每次來沖洗底片,也就說幾句話。但他拍的照片,每一張都很認真。取景、構圖、曝光,都花心思。他拍那些街景不是為了隨便拍拍——他在記錄什麼。有時候我看著他底片裡那些空蕩蕩的街道和建築物,覺得他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告別。
這個字在暗房的紅光裡緩緩沉降。1993年9月,陳懷遠在赤柱拍下一卷卷街景,美利樓、赤柱大街、海邊的老路。他拍得那麼認真,那麼仔細,像是要把每一個角落都裝進底片裡帶走。他拍下那輛黑色轎車的時候,車旁站著的人也許是他認識的、在等他的、或者他只是隨手拍下的路人。
但車牌號碼留下來了。HK-7734。
福叔,惠欣走到工作臺邊,陳明來沖洗底片的時候,有沒有提過他要離開香港的事?
福叔轉過身,在紅色安全燈的光線裡思考了一會兒。1993年9月底吧,最後一次來。他拿了兩卷拍完的膠捲,說這是他在這條街上拍的最後一批了。我問他要去哪兒,他說去很遠的地方。福叔頓了頓,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這個。
福叔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東西放在臺面上。是一枚硬幣,澳門幣,面值一元。硬幣的邊沿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人長時間握在手裡摩挲過。
他說是一個朋友給他的。那天他沒多說什麼,把硬幣放在我這裡,說如果那個朋友來找他,就把它交給她。福叔看了看惠欣,你是那個朋友嗎?
惠欣拿起硬幣,翻過來看背面。澳門的東望洋燈塔圖案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她把它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才開口:她是我妹妹。
福叔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陳明就是這個意思了。他把底片信封重新收好,棉線繞了兩圈紮緊,放進一個乾淨的牛皮紙袋裡遞給我,底片你們也帶走吧。放我這裡十三年了,該物歸原主。
我接過紙袋的時候,重量很輕,但我知道里面裝著1993年9月赤柱所有的陽光和街角。陳懷遠在出發前把那些角落拍下來,也許是為了記住,也許是為了忘記。他把硬幣留給福叔,也許知道月明會來找,也許只是存個念想。
從暗房出來,重新走回黃金電腦商場的地面層,日光燈的白色光線刺得眼睛有點疼。商場里人多了起來,年輕人蹲在櫃檯前挑二手遊戲卡,學生模樣的女孩拎著一袋空白光碟走過。一切都很平常,像任何一個週末的深水埗地下商場。
惠欣站在樓梯口,把那枚澳門硬幣對著燈看。一塊錢,1991年發行的,正面是東望洋燈塔,背面是一朵蓮花。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放進口袋,和那顆塑膠珠子放在一起。
我會去查那個車牌,她說,HK-7734。如果還在登記系統裡,應該能找到車主。
1993年的車,十幾年了,可能早就轉手或者報廢了。
惠欣搖頭。先查再說。她頓了頓,側過頭看我,你父親拍赤柱的時候,離他走還有幾天?
我算了一下。1993年9月下旬,他還在赤柱拍照。9月29日他辦理了離境手續,10月1日才真正起飛。大概一週。
一週,惠欣重複了一遍,目光垂到地面上,看著商場瓷磚的接縫線,他在告別。拍那些街景,把硬幣留給福叔,買了兩張機票但最後一個人走。他做了很多準備,但月明沒跟上。
也許他在等月明改變主意。
也許。惠欣往前走,穿過商場的通道,鞋跟敲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單薄,帆布袋裡裝著福叔給的底片袋,鼓出一個小小的方包。
我跟著她走出黃金電腦商場,重新回到深水埗的街頭。午後的陽光把街道曬得發白,空氣裡浮著細密的塵埃。路邊的電器鋪子把舊電視搬出來擺在人行道上,螢幕上反射著雲朵移動的倒影。我低頭看著手裡拿著的相框,黑白照片上的赤柱街道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永久的靜謐,像被時間封存在了那一天的下午。
那輛HK-7734停在照片邊緣,車牌反著光。車旁的人影模模糊糊,像是一個瘦高的輪廓,也許穿了件深色的衣服。他站在那裡,是在等車裡的人出來,還是隻是路過被偶然拍進了畫面?
我不知道。但底片還在,硬幣還在,錄影帶還在。碎片一塊一塊地在拼起來——荔園的旋轉木馬、廟街的二胡聲、赤柱的街角、延誤的夜航。1993年的陳懷遠在我們面前一點點變得有血有肉,他穿藍夾克,口袋裡裝椰子糖,會認真拍下即將離開的街景,會把一枚澳門硬幣留給可能來找他的人。
他在等月明。他做了兩手準備——如果月明不來,他獨自走,但留下硬幣讓月明知道他來過。如果月明來了,他們在里斯本重新開始,那裡的海邊也有旋轉木馬。
但她沒來得及。她買了10月5日的機票,卻被困在了廟街的巷子裡,渾身是泥,手指滴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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