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電腦商場的暗房
深水埗黃金電腦商場在地面以下。入口處幾個賣手機殼的攤位把貨品擺到了樓梯兩側,塑膠套在日光燈下泛著廉價的珠光。我跟著惠欣往下走,臺階上的防滑條磨成了光滑的金屬片,踩上去有一種微妙的滑膩。空氣裡混著新電子零件的塑膠味和舊電路板加熱後的焦糊氣,這兩種氣味在負一層交織成一種獨特的、屬於九十年代香港地下的味道。
福叔的店鋪在商場最深處,夾在兩家修電腦的鋪子中間。門面上方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白底紅字:福記沖印。字是手寫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字的田字旁缺了一角,看上去像個異體字。櫥窗裡擺著幾臺老式放大機,鏡頭蒙塵,但機身上的金屬部件還擦得鋥亮,看得出主人一直在養護它們。
推開玻璃門,裡面不大,大約十來平米。四壁釘著木架,上面堆滿了相簿、相框和各種尺寸的照片紙。牆角的操作檯上放著三排藥水罐,兩個空了的顯影罐倒扣在瀝水架上。靠裡的位置有一臺巨大的放大機,頂上罩著黑布,像某種等待解剖的精密儀器。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光線蒼白而均勻,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沒有陰影。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老人,大約七十歲,頭頂光禿,兩鬢留著一圈花白的短髮。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兩倍。他正在用手套擦拭一個底片夾,動作很慢,像是把每一寸玻璃都當成了需要極盡溫柔的物件。
惠欣把那張從茶餐廳阿伯處得來的地址條放在櫃檯上。老人抬起頭,厚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從條子上移到她臉上,又移到我臉上。
誰介紹來的?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有點像廣播裡播音員的聲線,清亮而平穩。
王伯,鴨寮街茶餐廳的。我說,還有財叔。
老人聽到兩個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底片夾輕輕放在臺面上,摘下眼鏡用圍裙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把我們看得更仔細了些。
阿財那個老鬼,十幾年沒音訊了,他說,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短暫的笑,你們是從他那來,那就是為月明的事。
惠欣的手按在櫃檯上。您認識月明?
我不認識月明,福叔搖頭,但我認識一個人——陳明。你們應該是為他來的。他轉身往店鋪深處走,推開一扇隱蔽的小門,露出後面僅容一人透過的窄樓梯。樓梯向下延伸,盡頭是另一扇鐵皮門。下來吧。
惠欣看了我一眼,我點頭。我們跟著福叔走下樓梯,腳踩在金屬臺階上發出咚咚的回聲。下面的空間比上面更小,大約五六平米,四壁貼滿了深色吸光布,一盞紅色安全燈懸在頭頂,把整個房間浸在幽暗的暗紅色光暈裡。正中間一張不鏽鋼工作臺,上面放著顯影盤、定影盤和幾排藥水瓶。牆壁上拉著幾根晾曬線,掛著正在乾燥的黑白底片,長條形的膠片在紅光裡像某種神秘的節肢動物的身體。
福叔在工作臺前坐下,拉開底下的抽屜。抽屜很深,裡面碼著牛皮紙信封,一個挨一個,按年份排好。他的手指順著信封脊滑過去,在標記著1992-1994的區域停住,抽出一個邊角已經磨毛了的信封。
陳明,他把信封放在臺面上,手掌在上面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裡面東西的存在,1992年底開始到我這裡衝黑白卷。他拍的東西很雜,街景居多,但也有肖像。他不像那些攝影發燒友,什麼都拍——他只拍他覺得重要的人或地方。
他解開信封口纏繞的棉線,把裡面的底片條輕輕倒在黑色絨布上。大約七八卷135膠捲,每卷剪成五六條,整整齊齊地碼著。底片的乳劑面泛著微光,在紅色安全燈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暗灰色。
福叔從底片條裡抽出一卷,對著安全燈舉起。底片的畫面倒懸著,但我依稀辨認出赤柱美利樓那種維多利亞式的石柱輪廓。這是1993年9月的,他說,記得很清楚,陳明那段時間每週都來,有時候帶著溼乎乎的卷子,身上一股海風的味道。他說他在赤柱那邊拍街景,要記錄一些快消失的東西。
惠欣湊過去看底片。她伸手想拿,又收回來,像是怕指尖的溫度會損傷那些幾十年前的影像。這些底片他後來沒來取?
福叔搖頭。1993年10月之後,再沒來過。我替他收著,想著哪天他回來拿。結果等了十三年。
他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扁平的放大鏡,對著底片逐條檢視。紅色燈光下,他的表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一臺精密手術。我站在他旁邊,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那些細小的底片在放大鏡下被無限放大,每一個顆粒都像微縮的星塵,記錄著1993年9月某個瞬間的光線、角度和空氣。
這些是街景,福叔一邊看一邊說,美利樓前面的空地,那時候還沒建那些新商鋪,空蕩蕩的。這是赤柱大街,對面那排老房子,現在拆了一半。這是海邊那條小路,九月的太陽很斜,影子拉得很長。這張……
他的聲音停住了。
惠欣向前傾了傾身子。什麼?
福叔把放大鏡移到一個底片條的中段,反覆確認了幾次,然後把那一條底片取出來,放進一個臨時用紙板做的簡易觀片器裡。他開了檯面下一盞小燈,柔和的白色光線從觀片器底部透上來,把底片的影像映得清晰了一些。
這張,他指著底片左上角的位置,你們看。赤柱市場前面那條街,陳明拍的是街對面的舊樓。但是在畫面的右下角——這裡,靠近取景框邊緣的地方——有一輛車。
我和惠欣同時湊過去。底片上確實有一輛車的輪廓,黑色的,停在一排店鋪前面。福叔把放大鏡遞給我,我接過來對著觀片器看。車輛的細節在放大的底片上逐漸浮現——是一輛黑色轎車,款式偏老,像是八十年代的那種日系豪華車。車頭對著鏡頭的方向,前擋風玻璃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在底片上形成一個亮白色的光斑。
但最清晰的是車牌。倒懸的畫面裡,車牌上的字元是映象的,但在一排白色的字母和數字之間,可以辨認出組合——HK-7734。
HK-7734,惠欣把這個號碼重複了一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記下來,能沖印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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