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我們又回到了石硤尾邨。
是阿婆主動打的電話。那天我們從她家走後,她在收拾組合櫃時忽然想起一件事——樟木箱底還有個牛皮紙袋,塞在最下面,被舊棉胎壓著,她幾乎忘了。電話裡她的聲音有些猶豫,說:景文放進去的時候神色不大對,我沒敢多看,也沒敢多問。你們要是還在香港,就再來一趟。
我們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石硤尾邨的樓群在暮色裡亮起零星的燈火,有些窗戶的燈是暖黃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在灰藍的天幕上拼出一幅參差的方格畫。樓道里的聲控燈有幾層壞了,我們摸黑爬上十一樓,腳步聲在黑暗裡被放大了幾倍,像某種沉重的心跳。
阿婆在門口等我們。走廊燈恰好在這一層是好的,白光把她照得很清晰——她換了件乾淨的淺灰色對襟衫,頭髮重新盤過,雙手交疊在身前,腳邊放著一隻褐色的樟木箱。箱子很舊了,銅鎖釦氧化成暗綠色,箱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搬不動,她說,側身讓我們進門,箱子太重,你們幫個忙抬進來。
樟木箱確實沉。我們兩個人一左一右抬進客廳,木箱底摩擦著水磨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阿婆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咔噠一聲開了。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樟木氣味湧出來,混著舊棉布和紙張老化後的那種微微的酸。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床棉胎,用白色棉布罩著,樟木的香氣就是從這裡年復一年地滲出來,把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浸潤透了。阿婆伸手進去,把棉胎一層層掀開。她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棉胎下面是幾件疊好的藏青色制服,軍裝的質地硬挺,領口還彆著一枚小小的軍徽。再往下是一雙舊軍靴,鞋底磨損得厲害,但皮面擦得很亮。
箱底鋪著一層舊報紙,香港的《華僑日報》,日期是1993年的。阿婆把報紙掀開,露出最底下那個牛皮紙袋。紙袋很厚,黃褐色的牛皮紙已經有些脆了,開口處纏著一圈透明膠帶,膠帶發黃變硬,粘住了袋口的折邊。
阿婆把紙袋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推到我們面前。我沒拆過。景文說有人問就說不知道,我就真的不知道。這些年我沒碰過它。
惠欣看著紙袋,沒有立刻動手。她先問了阿婆一句:他當時怎麼說的?您還記得那天嗎?
阿婆在藤椅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暮色。樓下的街燈陸續亮起來,橙黃色的光從視窗斜照進來,把客廳染成一種暖融融的昏暗。
是秋天,她說,我記得樓下那棵鳳凰木葉子還沒掉完。景文半夜回來的,那時候大概一兩點鐘。我睡眠淺,聽到開門聲就醒了。他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身上有汗味,像是跑過的樣子。他手裡抓著這個紙袋,在客廳站了一會兒,也沒開燈。我坐起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然後把箱子開啟,把這個塞到最底下。他反覆疊了幾層棉胎在上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到了箱沿,都沒喊痛。
他說了什麼?
就說那一句——阿姑,替我保管,有人問就說不知道。然後他就回自己房間了。第二天早上起來,他跟平常一樣吃了粥,出門之前還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吹了兩聲口哨。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阿婆的聲音很平,但手指攥著藤椅扶手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但我看得出來,他那幾天睡覺都不關燈。
惠欣伸出手,慢慢地撕開紙袋口上的透明膠帶。膠帶已經脆了,一碰就斷裂成幾截,發出一聲乾澀的撕裂。她把袋口撐開,手指探進去,摸出一疊照片。
全是紅外航拍底片。大約A4紙大小,深褐色的底片上,赤柱的海岸線以一種陌生而冷峻的樣貌呈現出來。海水是近乎黑色的深灰,陸地是淺色的灰白,植被呈現出發亮的銀灰色調。建築物在紅外底片上輪廓清晰,屋頂反射著特殊的虹彩,而海岸邊的礁石和沙灘則呈現出細膩的層次感。
十三張底片,每一張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透明描圖紙,上面用紅色細筆標註了線路和箭頭。惠欣把底片一張張攤開在茶几上,傍晚的光線透過窗戶落在那些深褐色的影像上,描圖紙上的紅字在底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我湊過去看。第一張底片拍的是赤柱正灘一帶,標記從美利樓後方延伸出一條虛線,虛線穿過一小片樹林,通向海岸線某處。第二張是赤柱監獄附近的崖壁,描圖紙上用箭頭標出了三個隱蔽的出口,分別用標註,旁邊寫著排水口改造四個小字。第三張覆蓋的範圍更大,從赤柱一直延伸到舂坎角,海岸線上密密麻麻標了七八個點,每個點旁邊都有數字編碼,像是某種參照系統。
地下通道,惠欣把底片對著窗戶的光線舉起來看,這些全標記的是地下通道出口。
我拿起一張底片細看。紅外航拍捕捉到了地面以下的結構熱訊號,在某些區域,地表植被下方透出規則的矩形輪廓,像是埋設的管道或通道。描圖紙上紅線描出的線路在這些輪廓之間蜿蜒,把分散的出口連成一張網。
阿婆坐在旁邊看著,沒有湊過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暮色裡,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攤開的底片上,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景文做的那種特殊運輸惠欣放下底片,聲音壓得很低,可能跟這些地下通道有關。
我想起阿婆之前說的——張景文退役後在一傢俬人安保公司工作,專做機場和碼頭的特殊運輸。私人安保公司,赤柱海岸線的地下通道,紅外航拍底片,1993年秋天忽然變得神色慌張的夜晚。
金盾護衛。我說。
惠欣點頭。金盾掛的是安保公司的牌子,但真正做的可能跟地下通道有關。赤柱那一帶的海岸線,有一些戰前修建的舊排水系統和防空洞,後來被改造過。有些通道可以直接通到海邊,小型快艇可以靠岸裝卸貨。
走私。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彷彿滯了一下。阿婆坐在藤椅上,眼睛閉了一瞬,又睜開。她什麼也沒說,但嘴唇抿得更緊了一些。
惠欣繼續翻剩下的底片。第十二張底片上,描圖紙的紅線畫出了一條從赤柱某處通往啟德機場方向的虛線路,標註著地面轉運·全程約45分鐘。第十三張底片是一個區域性細節,拍的是赤柱監獄西南角的崖壁,紅線圈出了一扇鐵門,旁邊寫著六個字:懷遠最後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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