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臺北的暑氣還未褪盡,我已經坐上了飛往香港的班機。機艙裡冷氣開得足,我裹著薄外套,看雲層在舷窗外翻湧成一片的海。鄰座的中年男人戴著降噪耳機,手裡翻著一本封面印著“港股前瞻”的雜誌,偶爾用鋼筆在空白處寫幾個數字。我收回目光,摸了摸揹包側袋裡那臺尼康F——父親的老相機,金屬機身被掌心焐得溫熱。
降落在赤鱲角時,午後三點。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用粵語、普通話和英語輪流播報著航班資訊。我拖著小行李箱穿過接機的人群,坐上機場快線。窗外是快速掠過的青馬大橋,海面在八月末的陽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的訊息:“到了嗎?別忘了去拿爸的東西。”我回了個“嗯”,然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中環碼頭。這個名字在我記憶裡總帶著點電影畫面的質感——天星小輪在維多利亞港來回穿梭,海風裡混著柴油和鹹腥的氣味,碼頭邊的長椅上坐著看報紙的老人,偶爾有鴿子撲稜稜飛起。我其實沒什麼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順著人潮走,等紅燈,過馬路,在通向碼頭的那條石板路上放慢了腳步。
就是那時候看見她的。
她站在碼頭邊的欄杆旁,面朝大海,穿一件白色連衣裙,裙襬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黑髮垂在肩上,髮梢有些卷,像是剛從某種潮溼的天氣裡走出來。她沒有撐傘,也沒有看手機,就那麼站著,彷彿在等一艘永遠不會來的船。我下意識舉起相機,取景框裡她的側影剛好被框進下午四點的光線裡——海面是灰藍色的,天空泛著一種香港特有的、被高樓的玻璃幕牆折射過的暖黃,她的白裙子成了整個畫面最亮的部分。我按下了快門。
快門聲很輕,但她似乎察覺到了,微微側過頭來。我放下相機,有些尷尬地朝她笑了笑。她沒笑,只是看了我兩秒鐘,然後重新轉回去看海。我把相機收進揹包,轉身走了。
叮叮客棧在西環的一條窄巷裡,入口夾在一家燒臘店和一間賣海味乾貨的鋪子之間,招牌是暗綠色的鐵皮,上面用繁體字寫著“叮叮客棧”四個字,邊緣有些鏽了。推門進去,一股潮溼的、混著樟腦丸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前臺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面,正低頭用一把小木梳梳著一隻白貓的毛。
“林太?”我試探著問。
她抬起頭,約莫五十歲上下,短髮,耳垂上一對細金耳環,眼角的紋路很深,笑起來顯得很和善。“你就是阿哲吧?你爸寫信跟我說過,你會來拿東西。”她把白貓放到地上,轉身從櫃檯底下的一個鐵皮櫃子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算厚,邊角有些磨損,用麻繩扎著。“你爸好幾年前寄存的,說等你來香港就交給你。”
我接過來,入手有些分量。解開麻繩,裡面是一沓黑白照片和一封沒有封口的信。照片大多是街景——舊唐樓的外牆,晾在竹竿上的衣物,雨後的石板路,一個模糊的背影在巷子深處轉彎。父親喜歡攝影,一輩子拍了很多這樣的照片,從不解釋為什麼拍,拍的是誰。我沒有急著看信,先把照片塞回信封裡。
“住幾天?”林太重新抱起白貓,用梳子梳著它的背脊。
“三四天吧,看看香港。”
“二樓,靠街那間,窗戶正對著電車軌,晚上會有點吵,但風景好。”她把一把老式鑰匙放在櫃檯上,“早餐八點到十點,廚房裡有茶和餅乾,自己招呼自己。”
我道了謝,拎著行李箱上樓。樓道很窄,牆面上貼滿了各種貼紙和便籤,都是住客留下的塗鴉和留言——“平安”、“再見香港”、“下次帶她一起來”。二樓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推開門,果然如林太所說,窗子臨街,下方就是叮叮電車行過的軌道。一輛綠色的電車正緩緩駛過,發出“叮叮”的聲響,車身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射出一塊塊亮斑。
我把揹包放在床上,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拆開了父親的信。
信很短,筆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就的。
“阿哲:
這些照片是我八十年代末在香港拍的。那時候你還沒出生。照片裡有些人和事,我一直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膠捲和底片我寄存在西環的一家客棧裡,老闆娘姓林,是個靠得住的人。你如果去香港,幫我取回來,看看也好,不看也好。不要去找照片裡的人,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爸”
信紙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碼頭附近,小心陌生人。”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更多的資訊。把信摺好放進信封,我重新取出那疊照片,一張一張在桌上攤開。
大部分確實只是普通的街景——油麻地的果欄、旺角的霓虹燈牌、天星碼頭排隊的人群。我一張張看過去,直到翻到倒數第二張。那是一張女子的照片,長髮,白裙子,站在一個碼頭的欄杆邊,側臉對著鏡頭,海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髮梢。我愣了一下,從揹包裡摸出相機,回放剛才拍的那張數碼照片。構圖幾乎一模一樣,同一個碼頭,同一個側影,甚至海面的波紋和光線的角度都驚人地相似。
不同之處只有一點:父親拍的那張照片裡,女子手腕上戴著一隻細銀鐲,而在我的數碼照片裡,她的手腕是空的。
我盯著兩張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下來,電車“叮叮”的聲音隔一會兒就響一次。桌上的老照片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黃,像被時間浸泡過。我收起照片,把信封塞回揹包裡,然後起身開了燈。
燈光亮起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妹妹,拿起來看,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你拍的那張照片,船會在午夜靠岸。別去碼頭。”
發信時間是一分鐘前。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跳得有些快。是誰?怎麼知道我拍了照片?我下意識走到窗邊往下看,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一隻薑黃色的野貓蹲在垃圾桶旁,眼睛在路燈下閃著綠光。燒臘店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一半,海味鋪子門口還亮著一盞日光燈,照著一排掛在鐵架上的幹魷魚。
我撥了那個號碼,響了六聲,被結束通話了。再撥,已經關機。
我站在窗前,手指握著手機,指腹微微發麻。樓下那隻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踱進了暗處。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悶悶的,像是從海面底下浮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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