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左手,指尖在樂譜其中一頁的空白處點了點。我湊近看,是一行鉛筆字,筆跡纖細,像是女人的手寫:“給雲生,一九九三春。那天的舞,我還沒忘。”
雲生。
我父親的筆名,他以前在報紙上發表攝影作品的時候,署的都是“雲生”。
我抬起頭看林惠欣,她的目光也正好從樂譜上抬起來與我對上。那一瞬間,我從她眼裡看到了某種和我一樣的東西——困惑、好奇、還有一點點像是被命運撞了一下腰的恍惚感。她的眉眼在茶樓的暖光裡顯得很柔和,嘴唇抿著,下巴線條幹淨利落。
“你爸筆名叫雲生?”她問。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她說,“那行字下面原來還有一行,被人用墨水塗掉了,但對著光仔細看還能辨認。我花了好幾天,拼出來幾個字——‘阿雲,你會來嗎’。”
她說“阿雲”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茶樓裡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遠處有個阿婆笑著在說孫子的考試成績,蒸汽從推車上的蒸籠縫隙裡冒出來,模糊了我和她之間的空氣。
“你昨晚收到一條簡訊沒?”我問她。
她怔了一下。“什麼簡訊?”
“陌生號碼,說讓我別去碼頭。昨晚發的。”
她搖了搖頭,但眉頭皺了皺。“我沒有收過。不過昨天下午,我在碼頭拍完照回家,發現門口的腳墊被翻起來過。我當時沒在意,以為風吹的,但你這麼一說……”
她沒把話說完。我們倆各自喝了一口茶,杯底的普洱有些涼了,帶著一點微澀。桌上的老照片、膠捲盒、殘破樂譜,三樣東西攤在一張茶樓的舊桌布上,像是某種未完的句子裡懸著的省略號。
“你把那捲膠捲洗出來的照片帶來了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從帆布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比父親那個新一些,摺痕筆直。她抽出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一共六張,黑白,顆粒感很重,像是用老式膠片相機拍的。
第一張是一條巷子,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遠處有一個撐傘的背影。第二張是一家茶樓的門面,招牌上寫著“蓮香樓”三個字,跟我們現在坐的這家一模一樣。第三張是電車軌道,從高處俯拍,軌道向遠處延展,消失在一個轉彎處。第四張是一個街角,有個人靠在牆邊抽菸,看不清楚臉,身形瘦長,穿一件深色外套。
第五張讓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女人的側影,站在中環碼頭,扶著欄杆看海。白裙子,長髮被海風吹起,左手腕上一隻細銀鐲。跟我父親拍的那張幾乎是同一個瞬間,只是角度稍微偏了一點,像是站在更靠右的位置拍的。海面的波紋、光線、甚至雲層的形狀都和我父親那張照片裡一模一樣。
第六張是同一片海港,但時間似乎是傍晚,天邊有火燒雲。那個白裙子的女人坐在碼頭邊的長椅上,低著頭,手裡捧著什麼——看不真切,像是紙張或者書。她的旁邊坐著一個人,淺色襯衫,只拍到半邊肩膀和一隻擱在椅背上的手。那隻手旁邊,長椅的木條上放著一臺相機,機身上隱約能看到一個“N”字——尼康。
我和林惠欣對著這六張照片看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移了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照片上的黑白影子染上一層暖色。茶樓里人漸漸多了,推車的阿嫂喊著“蝦餃燒賣鳳爪排骨”在我們身邊來回走過,蒸汽一團一團地升起又散開。但我和她誰也沒動,像是被那幾幀凝固的時間釘在了原地。
“你手上的疤,”我忽然問,視線從照片移到她擱在桌面上的左手腕,“怎麼回事?”
她的左手腕內側,在白襯衫袖口的邊緣下方,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約莫兩寸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要淡一些,像一條極細的虛線。我剛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沒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沒縮回去,反而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讓那道疤更完整地露出來。“小時候弄的,”她說,“五歲還是六歲,記不太清了。我媽說我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手腕磕在碎玻璃上。我自己沒印象,只記得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總做一個夢——夢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碼頭邊上,浪很大,我朝她跑過去,喊她,但她聽不見。”
她說完,輕輕把袖子放下來,重新端起茶杯。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很穩,沒有發抖。
“你信那個夢嗎?”我問。
“我不知道。”她說,“我爸從來沒提過我小時候的事,我媽也不說。我問我媽那個夢,她說小孩子胡思亂想。但我長大以後翻了家裡的舊相簿,沒有一張我五歲以前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好像我五歲那年之前,不存在一樣。”
茶樓裡有人起身結賬,椅子腿在地磚上拉出刺耳的一聲。窗外有一群鴿子飛過屋頂,翅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消失在樓宇之間。我盯著桌上那六張照片裡的第五張,那個白裙子的側影,和她此刻坐在我對面的樣子重疊在一起。眉眼、髮梢、下頜的弧線,像是同一個人被印在了不同的時間層裡,隔著一道叫做“三十年”的薄玻璃。
“我想去碼頭看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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