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章 :祥記茶餐廳舊事(2)

作者:雪君秋·10天前

阿財是誰?我問。

阿婆搖了搖頭。我不知。佢冇提過呢個人。

榕樹頭呢?

香港叫榕樹頭嘅地方,我諗到嘅……油麻地有,深水埗有,西環呢邊都有一棵老榕樹,喺海傍嗰邊。但榕樹頭呢個名,好多地方都有人咁叫,好難講。

林惠欣把那張紙小心地收進帆布袋裡,和鐵盒、膠捲、殘破的樂譜放在一起。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放一件東西都在心裡默數著什麼。阿婆看著她的動作,忽然伸出手來,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手背覆上了林惠欣擱在桌面的左手。

你……阿婆的眼睛有些溼潤,但她忍著沒讓淚掉下來,你同佢真繫好似。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月明返咗嚟。

林惠欣沒有說話。她的左手被阿婆握著,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沒有抽回去。窗外的光從午後偏向了黃昏,斜斜地射進店裡,把阿婆手背上的皺紋照出深深淺淺的溝壑。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溫了的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一種輕微的金屬感,像是從老水管裡流出來的。

張紙您存了二十三年,我終於開口,中間沒有別人來問過?

阿婆收回了手,把圍裙上並不存在的皺褶撫平。冇。但有一件事……可能同呢張紙有啲關係。月明走咗之後大約一年多,有個男人嚟過,問我有冇一個叫月明嘅女仔嚟過。嗰個男人……

她皺起眉,努力回憶著什麼。中等身材,著西裝,望落幾斯文。唔系陳先生,但佢問起月明嗰陣,語氣好熟,好似識咗好耐咁。佢問我月明有冇留低任何嘢,我話冇。佢坐咗一陣就走咗。

您沒把那張紙給他?

阿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老派人的固執和精明。月明話畀將來會有人嚟攞嘅人,但佢冇話畀任何一個嚟問嘅人。嗰個男人問完就走咗,冇再返嚟。我點知佢系邊個?

我點了點頭。阿婆的做法挑不出毛病。在這個資訊模糊的年代裡,她用一個老人最樸素的方式守護著一張紙條的秘密——誰先來、誰對得上她心裡的那個印子,她就給誰。而林惠欣的臉,就是那張印子。

您還記得那男人有什麼特徵嗎?林惠欣問。

阿婆想了想。佢走嗰陣,我見到佢右手手腕戴住一隻銀鈪。好幼嘅,同……她看了看林惠欣的左腕,同你呢條疤差唔多位置。

我注意到林惠欣的肩輕輕繃了一下。那道疤。五歲那年樓梯上摔出來的疤。一個戴銀鐲的男人,右手腕,和她左腕上的舊疤痕差不多的位置。這之間有什麼聯絡,我一時理不清,只覺得這些線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線頭在暗處飄著,等著被誰撿起來穿過去。

吧檯後面的大叔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朝我們這邊喊了一聲:媽,你該食藥嘍。

阿婆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又看了林惠欣一眼。她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張對摺的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們面前。名片印著一家樂器行的資訊,在香港仔,電話號碼是七位數的舊號,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呢張名片系月明有一次留低嘅,佢話如果佢冇嚟,就幫佢攞去呢間嘢。但我一直冇機會。阿婆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像是看著一件欠了很久的債。我二家交給你。你哋如果真系想知,去呢度問下。

阿婆轉身朝吧檯後面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背影在午後漸斜的光線裡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大叔從櫃檯裡端出一杯水和兩粒藥片,阿婆接過去,仰頭吞了,然後把水杯擱在吧檯上,慢慢坐進櫃檯後面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合上了眼睛。她像是累了,又像是那張紙的交出卸掉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擔子。

我拿起那張名片。正面印著財記樂器四個字,繁體,下面是地址和電話。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月明話,呢支系《最後的探戈》嘅譜。字跡和那張紙條上的一樣,纖細而認真。

我和林惠欣起身離開的時候,阿婆已經在椅子裡微微打起了盹。大叔朝我們擺了擺手,算是告別。風鈴在我們身後響了一下,玻璃門合攏,把冰室裡的冷氣和淡淡的奶茶味道隔在了裡面。

門外,黃昏已經開始鋪開了。卑路乍街被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電車叮叮噹噹地從遠處駛來,車頭燈亮著兩顆昏黃的光。街對面78號的樓窗裡亮起了一兩盞燈,像是從舊照片裡浮出來的光斑。

香港仔,我說,明天去看看?

林惠欣攥著帆布袋的帶子,點了點頭。黃昏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們並肩站在茶餐廳的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和人潮在暮色裡慢慢湧動。八月底的香港,晚風裡帶了一點秋的涼意,吹在臉上,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拂過。

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月明讓我爸——讓那個陳先生拍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二十多年後會有人拿著同一臺相機、在同一個碼頭,按下同樣的快門?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也許月明當年也不知道。也許她把那張紙條交給茶餐廳阿婆的時候,並沒有真的指望過會有人來取。她只是把一句花折成了一小塊,塞進了一個空餅乾盒的底部,像把一粒種子埋進土裡,不知道來年春天會不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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