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9章 :林太的故事(1)

作者:雪君秋·5小時前

我在西環叮叮客棧的第三夜,被一陣細微的貓叫聲吵醒了。

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隔著薄薄的紗簾,像一條細細的線從夜幕裡垂下來。我翻了個身去看手機,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樓下的電車軌早沒了動靜,整條卑路乍街都睡了過去,只有某處水管裡偶爾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流動聲,像這棟老樓在做夢。

我沒有再睡著。翻來覆去到三點多,聽見樓下有人走動的聲音——輕而穩的腳步,從走廊那頭慢慢走到廚房的方向,然後是一小陣水龍頭被擰開的嘩啦聲。我把被子掀開,套了件外套,也下了樓。

廚房裡亮著一盞小燈,淡黃色的光線從吊燈罩子裡漏下來,照在林太的側臉上。她穿一件深藍的碎花睡裙,外面罩著一件舊開衫,正站在灶臺前面燒水。白貓趴在她腳邊,尾巴尖在地上輕輕掃著,在燈影裡畫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線。

吵醒你啦?她回頭看見我,倒沒有意外的表情,過來坐,我也睡不著。

我拉開圓桌邊的椅子坐下。桌面上放著一碟核桃酥,她用碟子盛著的,旁邊是一壺剛泡好的普洱。你倆今天跑了一天吧?晚上又出去。我都看見你們從榕樹頭那邊回來的時候,腳步都是沉的了。

您怎麼知道我們去榕樹頭了?

林太笑了笑,把開水衝進茶壺裡,蓋上蓋子悶了一會兒,才在我對面坐下來。西環就這麼大,夜裡有個後生仔和一個女仔一前一後走過電車軌,樓上的人看得到。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杯麵上浮動的熱氣裡,像是透過那層薄霧在看別的東西。

林太,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在深夜裡喝比白天更香,有一股沉下去的醇厚,您其實早就認識月明吧?

她沒有立刻回答。白貓從她腳邊站起來,跳上她膝蓋,在她懷裡蜷成一團。她伸手順著貓的背脊一下一下捋著,貓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廚房裡很安靜,只有熱水壺底殘留的水聲偶爾滴落一滴,落在熱鐵上滋地響一下。

你爸寄存那捲膠捲和照片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林太終於說,他拿來那天,我在櫃檯上開啟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著,像在搓掉什麼看不見的灰。我等了二十幾年,其實等的就是這個。有人來問我關於她的事。

我看著她臉上的紋路在廚房的小燈下顯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她五十多歲的年紀,眉眼之間有一種很淡的、像是被歲月反覆淘洗過的乾淨。那些紋路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像是記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故事。

我是一九九零年從上海來的香港。她說,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講一個早已講過多遍的舊事,那時候我剛離婚,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個箱子,裡面裝了幾件衣服和一本《紅樓夢》。住在北角一個親戚家的閣樓裡,白天幫人縫補衣服,晚上學廣東話。後來存了一點錢,在西環盤下了這間鋪子——那時候還不是客棧,是一家裁縫鋪。

就是那個裁縫鋪?我問。我記得她說過,叮叮客棧的前身是間做旗袍的鋪子。

她點頭,目光裡浮起一層暖意,我最拿手的就是旗袍。在上海的時候就學的這門手藝,到了香港還是靠它吃飯。鋪子不大,就現在這間大堂的位置,支一張縫紉臺,牆上掛幾匹料子,門口掛一件我做的樣板旗袍,墨綠色的,收腰收得很細,肩線做得服帖。那個年代穿旗袍的人還多,老中環和西環這一帶的太太小姐,總有來光顧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白貓在她懷裡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她的手肘上。月明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九九零年秋天,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傘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她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裙子,頭髮紮起來,人瘦瘦的,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輕輕壓彎的蘆葦。她說想做一件旗袍,要去重要的地方穿。我量了她的尺寸——腰極細,肩窄,骨架小得像只鳥——我看著她站在那裡,心想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瘦,下巴尖得能扎破紙。

林太的表情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柔和了下來,眉眼間的細紋舒展開,整個人像是被那段記憶浸泡過了,從裡面透出年輕時的光。白貓在她懷裡發出滿意的咕嚕聲,一下接一下,像一臺小小的發動機。

後來她就常來了。做一件旗袍哪需要來那麼多次,但她隔幾天就來一回,有時候改個領口、調個腰線、換顆釦子,有時候根本沒什麼事,就坐在旁邊看我縫衣服,跟我說話。她說她叫月明,在廟街一間歌廳拉二胡,晚上上班,白天沒事。我問她一個人在香港?她說嗯,一個人。我就沒再問了。

你們成了朋友?

朋友?林太想了想,低頭摸了摸貓的耳朵,她管我叫林姐姐,我管她叫阿月。那件墨綠色的旗袍做好之後她穿來過一次,拉著我在店門口拍了張照,她站在左邊,我站在右邊。那張照片我一直收著——她朝櫃檯方向偏了偏下巴,就在那個鐵皮櫃子底下的相簿裡。但我從沒拿出來給人看過。

為什麼?

林太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後來發生的事,讓我覺得那張照片像是某種證據。月明那天站在裁縫鋪門口笑的樣子,和她後來慌慌張張跑來找我的那個晚上的樣子……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有時候翻相簿看到那張照片,都覺得那不是同一個人。

窗外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聲——大概是風掀動了鐵皮招牌的邊角,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輕輕拍著窗戶。白貓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懶懶地垂下頭去。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林太繼續說,聲音低了一些,那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我已經關了鋪門上了樓。樓下忽然有人拍門,拍得又急又重。我披了衣服下來,從門縫裡看見是月明。她頭髮溼漉漉的,身上那件白裙子沾著一塊一塊深色的水漬——不是雨,那天晚上沒下雨。她抱著一卷東西,用舊報紙裹著,溼淋淋的,還在往下滴水。

照片?

林太點了點頭。報紙開啟,裡面是一卷膠捲印出來的照片,還沒幹透,顯影液的味道很重。她把照片攤在我縫紉臺上,一張一張鋪開,手在抖,但鋪得很小心,生怕碰壞了。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張圓桌,就像我們現在坐的這張桌子,當時她的照片鋪滿了整個檯面,我就站在這邊,看她一張一張把那些黑白照片撫平。

照片上拍的什麼?

林太抬起眼來看我。燈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滾動,渾濁的、亮晶晶的。都是她和一個男人的照片。她抱著孩子,男人站在旁邊。還有一個——她停了一下,還有一張,是她和一個男人在碼頭邊的,那個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臺相機。月明指著那張照片跟我說——林姐,你看這個背影,我找了很久了。我當時不明白她說什麼,後來才知道她說的找,是字面意義上的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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